第四百八十章 城隍爷回来了

  那道空间裂隙，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直到这时，才有胆大的村民敢稍稍抬起头，看到的，只是风平浪静的大海，和沙滩上那三座孤零零的土坟。
  仿佛刚才那场神明降临、血流成河的惨剧，只是一场噩梦。
  再出现时，脚下已不再是柔软的沙地，而是坚实的、带着几分湿润泥土气息的山路。
  空气中，咸腥的海风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望山县那熟悉的、混杂着草木与山岚的清冽气息。
  回来了。
  李惊鳞环顾四周，眼中却没有半分故地重游的波澜。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比身后的空间裂隙还要幽深，还要冰冷。
  然而，下一秒，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不对劲。
  望山县，变了。
  顺着山路往县城方向望去，原本应该能看见的、那座屹立在城中心，守护了一方水土数百年的城隍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金碧辉煌的崭新庙宇。
  那座庙宇的规模，比他原来的城隍庙大了十倍不止，通体用汉白玉砌成，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正午的阳光照在鎏金的瓦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显得威严而又……俗不可耐。
  庙宇上空，一股庞大而驳杂的香火愿力，汇聚成肉眼可见的金色祥云，几乎要将整片天空都染成金色。
  而在那座庙宇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刻着四个大字——雷霄神宫。
  李惊鳞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冰冷的讥诮。
  动作倒是挺快。
  他缓步向县城走去，沿途的景象，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
  路边的茶摊，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新任天帝雷霄神君，斩妖除魔，重定三界秩序”的段子；街上的孩童，口中传唱的，是歌颂新神的童谣；甚至连路边乞丐碗里收到的香火钱，都换成了印着雷纹的新钱。
  属于“望山城隍”的一切痕迹，似乎都被一股强大的、不容置喙的力量，从这片土地上，粗暴地、彻底地抹除了。
  他走到那座“雷霄神宫”前。
  巨大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无数善男信女排着长队，手持着规格统一、一看便是神庭批量生产的劣质线香，脸上带着狂热而又麻木的表情，一步一拜地，走向那座高大的神殿。
  李惊鳞的目光，穿透了人群，穿透了殿门，落在了大殿正中那尊巨大的神像上。
  那神像高达十丈，面容威严，身披雷霆战甲，一手持印，一手握剑，正是那位新任天帝，雷霄神君的模样。神像通体由纯金打造，双眼则镶嵌着两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幽幽的、冰冷的光。
  无数的香火愿力，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入神像之中。
  但李惊鳞能感觉到，这些信仰，是空的。
  它们没有根，没有情，只是一种源于对强权的畏惧，和对利益的祈求。就像一堆华丽的、干燥的柴火，看似烈焰熊熊，却连一块冰都无法融化。
  忽然，他那双死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
  他感觉到，在这片汹涌的、虚假的信仰洪流之下，有一股股溪流般微弱，却又无比坚韧、无比纯粹的信仰之力，正从县城的四面八方，如同涓涓细流，顽固地，绕开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神宫。
  它们像地下暗河，无声地，流向了另一个方向。
  流向了……城隍庙的旧址。
  李惊鳞转身，离开了这片喧嚣的广场，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昔日那座香火鼎盛的城隍庙，已经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被推倒的神像碎块，散落在杂草丛中，断裂的梁柱上，布满了青苔。
  这里，已经被彻底遗弃。
  然而，就在这片废墟的中央，有一条被人反复踩踏，硬生生踩出来的小路，蜿蜒着，通向了后殿的位置。
  李惊鳞顺着小路走去。
  在后殿那片空地上，他看到了那块他亲手立下的，无字的石碑。
  石碑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碑身上爬满了岁月的苔藓。但在石碑的前方，却摆放着几盘简单的、还带着热气的家常菜，一壶温好的浊酒，和三支刚刚点燃的、最普通的黄香。
  而在石碑前，一对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夫妇，正颤颤巍巍地，整理着祭品。
  是益三娘，和她的丈夫。
  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比上次见面时，更深的沟壑。益三娘的腰，已经有些直不起来了，她的丈夫，则需要拄着一根拐杖才能站稳。
  但他们脸上的神情，虔诚，而又坚定。
  他们整理好祭品，便退后一步，对着那块无字的石碑，深深地，拜了下去。
  “城隍爷，您在天有灵，可得保佑咱们望山县呐……”
  “这日子……是越来越没盼头了……”
  益三娘的声音，沙哑而又悲戚。
  李惊鳞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没有出声。
  直到他们祭拜完毕，准备转身离去时，才终于发现，废墟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粗布麻衣，身形清瘦，眼神幽深得可怕的青年。
  益三娘的丈夫下意识地将妻子护在身后，警惕地举起了手中的拐杖：“你……你是谁？！”
  益三娘的眼睛，已经有些昏花了。她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忽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难以置信的光彩。
  “当家的……你……你看他的眼睛……”
  老汉闻言，也定睛看去。
  那是一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可就是这双眼睛，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城……城隍爷？！”
  益三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伸出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想要去触碰，却又不敢。
  “噗通”一声。
  老汉手中的拐杖，掉在了地上。他那双老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您……您没死？！城隍爷！您真的没死啊！！”
  益三娘也跟着跪了下来，抱着李惊鳞的腿，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