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 鱼儿自个上门

  他被那个叫老许的汉子，连拖带拽地弄回了家。那是一间低矮的茅草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盐、鱼干和潮湿木头混合的味道。虽然简陋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后生，你叫啥名？家是哪儿的？”老许的婆娘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青年端着那只粗陶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眼神却依旧一片空洞。他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可那里除了剧痛和虚无，什么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和茫然。
  “连自个儿是谁都忘了？”老许蹲在门口，一边用小刀修补着破损的渔网，一边咂了咂嘴，“看你这身子骨，也不像是渔家汉。八成是哪家的商船遇上风浪，被冲到这儿了。”
  “那可咋办？一个大活人，总不能不管吧。”许婶是个心善的女人，看着青年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满眼都是同情。
  一直躲在门后偷看的小女孩丫丫，这时壮着胆子跑了过来。她指着青年身上那些虽然破烂，但依稀能看出精致纹路的衣衫碎片，奶声奶气地说：“爹，你看，他衣服上有好多鱼鳞片一样的花纹！”
  老许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嘿了一声：“还真是。得，既然你啥也记不起来，以后就叫‘阿鳞’吧。等养好了伤，再想办法帮你找家人。”
  阿鳞。
  青年，不，阿鳞，在心里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它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却像一根纤细的木桩，插进了他那片虚无的记忆沙滩，让他有了一个小小的立足点。
  他就这样在小渔村住了下来。
  身上的伤，在许婶的草药和每日不断的热鱼汤滋养下，好得很快。那些狰狞的伤口，虽然留下了纵横交错的疤痕，但身体里那种被彻底掏空的感觉，却始终萦绕不去。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手无缚鸡之力，搬一捆渔网都会气喘吁吁。
  他什么都忘了。忘了神与魔，忘了秩序与混沌，忘了那场焚尽一切的战争，也忘了自己曾经是谁。
  他像一个新生的婴儿，贪婪地吸收着这个对他来说全新的世界。他学着老许的样子，用粗糙的麻绳打渔结；学着辨认海风里的湿气，来判断天气的好坏；学着将吃不完的鱼用盐腌起来，挂在屋檐下风干。
  丫丫成了他最好的老师和朋友。小女孩会拉着他的手，教他分辨沙滩上哪种贝壳能吃，哪种海星有毒。她会把最漂亮的贝壳串成一串，挂在他的手腕上，然后拍着手说：“阿鳞哥哥，这是丫丫送你的宝贝！”
  每当这时，阿鳞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迷茫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种平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没有算计，没有杀伐，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头那片空荡荡的荒野，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和潮起潮落中，悄悄长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草芽。
  然而，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这天，老许从镇上回来，脸色就一直很难看。他新修好没多久的渔船，被村里的恶霸“海老大”看上了。
  “那王八羔子，出五十个铜板就想买我的船！”老许把一杆旱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里都带着火气，“我这条船，光是用的桐油和铁钉，都不止这个数！这哪是买，分明就是抢！”
  许婶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叹气：“当家的，那海老大是村里的地头蛇，手底下养着一帮泼皮，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惹不起也得惹！这是咱们吃饭的家伙，给了他，我们一家人喝西北风去？”老许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眼神倔强。
  第二天，海老大就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晃晃悠悠地找上了门。
  “哟，老许，想通了没？”海老大是个身材魁梧的胖子，脸上横肉乱颤，一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和贪婪的光。他斜睨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帮着整理渔网的阿鳞，嗤笑一声，“哪儿捡来的病秧子？看着都晦气。五十个铜板，不少了，够你再养个吃白饭的了。”
  “海老大，船是我吃饭的家伙，真不能卖。”老许陪着笑，语气却很坚定。
  “给脸不要脸是吧？”海老大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老子告诉你，这码头上，我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弄不到手的。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要是再不识抬举，就别怪你那条新船，半夜里自己长腿跑到海里去！”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老许一眼，带着人扬长而去。
  许婶的脸都白了，丫丫更是吓得躲进了阿-鳞的身后，小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
  阿鳞能感觉到女孩身体的颤抖。他低下头，看着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一种莫名的、陌生的情绪，在他空洞的心里翻涌。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和保护欲的情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丫丫的头。
  那几天，老许家的气氛格外压抑。老许每天出海都提心吊胆，生怕船出了什么意外。
  可奇怪的是，自从阿鳞跟着他上船后，运气就好得有些邪门。
  “阿鳞，往那边走，那边浪大，鱼都被冲跑了。”老许摇着橹，看着阿鳞指向一片风高浪急的海域，连连摇头。
  阿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觉得，那片看似危险的海水下，有一种……亲切的呼唤。无数细碎的、欢快的情绪，正顺着海水传递到他的感知里。
  “就去那儿。”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许看着他那双清澈又空洞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竟然真的调转了船头。
  一网下去，拉上来的时候，渔网沉得几乎要将小船掀翻。网里，全是活蹦乱跳的大黄鱼，每一条都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老许当场就看傻了。
  这样的奇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接连上演。当别的渔船都因为天气不好而空手而归时，老许的船舱里，永远是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