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我会吐泡泡

  村里人都说老许是走了狗屎运，拜了海龙王。只有老许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和那个沉默寡言的阿鳞有关。
  消息很快传到了海老大的耳朵里。他看着老许每天在码头上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又看着自己手下那几条船可怜兮兮的渔获，眼里的贪婪和嫉妒，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那条船了。他更想要的，是老许那份能找到鱼群的“运气”。
  而阿鳞，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白日里跟着出海，晚上就坐在礁石上，对着无垠的大海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那片深邃的蓝色，能让他焦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这天黄昏，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他坐在礁石上，海风吹拂着他略长的黑发。他望着远方，眼神迷茫。
  忽然，他无意识地鼓起了腮帮，嘴唇微微嘟起。
  “啵。”
  一个晶莹剔透的、拳头大小的泡泡，从他嘴里轻轻吐出。那泡泡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起，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像一个易碎的梦。
  阿鳞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泡泡，一种无法言说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和悲伤，瞬间淹没了他。
  为什么……我会吐泡泡？
  泡泡升到最高点，然后，悄然破碎，化作了虚无，什么也没留下。
  就像他那片空白的过去。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许婶的尖叫，将阿鳞从恍惚中惊醒。他猛地回头，只见自家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海老大带着五六个手持棍棒的泼皮，满脸狰狞地闯了进来。
  “老东西，三天到了！”海老大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老许，眼睛赤红，“今天，这船你是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许婶抄起一根晾衣杆，色厉内荏地护在丈夫身前。
  “王法？”海老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这渔村，老子就是王法！”
  他身后一个泼皮狞笑着上前，一把就将许婶推倒在地，手里的木棍朝着院子里的坛坛罐罐就砸了下去。
  “不要！不要砸我们家的东西！”丫丫吓得大哭起来，冲上去想抱住一个酱菜坛子。
  “滚开，小兔崽子！”那泼皮嫌她碍事，抬手就要将她推开。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像一阵风，瞬间闪到了丫丫面前。
  是阿鳞。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力，没有横扫千军的威势。他只是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并不算强壮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将吓坏了的女孩护在了身后。
  那泼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一阵晕眩。
  阿鳞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但他没有退，甚至没有去看打他的人一眼。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火焰。
  那火焰，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或许是愤怒。
  或许，是守护。
  “哟呵？捡来的野种还敢还手了？”海老大见状，不怒反笑，眼神愈发狠厉，“给老子打！往死里打！我倒要看看，他骨头有多硬！”
  几根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向了那个一步不退的、单薄的后背。
  阿鳞死死地护住身后的丫丫，咬紧了牙关，承受着雨点般的殴打。剧痛从后背传来，像是要将他的骨头一根根敲碎。
  他很弱，弱得连一个泼皮都打不过。
  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他身后，是那个会奶声奶气喊他“阿鳞哥哥”的女孩。
  看着那个被打得头破血流，却像一尊顽固的礁石般，死死护着孩子的身影，海老大的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快意，和更深的狠厉。
  “行，有种！”他啐了一口唾沫，朝手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停下。
  他走到摇摇欲坠的阿鳞面前，用木棍拍了拍他血迹斑斑的脸。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等着，这事儿没完。”
  “有你好看的！”
  海老大的报复，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阴毒。
  他没有再带着那帮泼皮上门打砸，而是领着两个穿着皂衣、腰挎铁尺的县衙官差，直接堵在了老许家门口。
  “就是他！”海老大指着刚从船上卸下渔网，累得满头大汗的老许，脸上带着一种小人得志的狰狞，“官爷，前日海龙王庙里失窃的贡品，就是被这老小子偷了！人赃并获！”
  其中一个瘦高个官差，三角眼一翻，从身后一个跟班手里拿过一个破旧的麻袋，往地上一扔，几条风干的咸鱼和半块发了霉的饼子滚了出来。
  “许大年，”那官差声音尖利，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鸡，“有人举报你盗窃海龙王庙贡品，亵渎神明，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许当场就懵了，他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我没有！我许大年在这海边打了一辈子鱼，什么时候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烂事！这是栽赃！是海老大他栽赃我！”
  “放屁！”海老大一口浓痰啐在地上，“官爷都查清楚了，还在狡辩！你家这几天天天满载而归，不是偷了龙王爷的贡品，得了‘神佑’，能有这运气？”
  这番话，瞬间让周围围观的村民们眼神都变了。他们看向老许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怀疑和嫉妒。
  “带走！”瘦高个官差懒得废话，一挥手，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差就上前，拿出一副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就锁住了老许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不要！你们不能抓我当家的！”许婶疯了一样扑上去，却被官差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摔倒在地。
  “爹！爹！”丫丫吓得小脸惨白，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地抱着老许的腿不肯松手。
  阿鳞站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眼前这混乱而绝望的一幕，看着老许那双充满了屈辱和愤怒的眼睛，看着许婶和丫丫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情绪，在他那片空洞的识海中，如同一颗被深埋的种子，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