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 我是谁

  “雷霄神君，说完了吗？”
  “说完，就请回吧。”老城隍淡淡道，“我等，乃望山县城隍座下阴兵，只听李帝君号令。帝君不在，我等便在此地，等他回来。至于你神庭的什么狗屁新秩序，我们没兴趣。”
  “你说什么？”雷霄神君身旁的一位神将厉声喝道，“尔等残兵败将，也敢违抗天庭神谕？是想被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吗？”
  “哈哈哈……”那年轻的土著战士，那个曾被李惊鳞亲手教导用筷子的青年，此刻咧开嘴，发出了野兽般的笑声。他用那柄简陋的石斧，指着对面的神庭舰队，瓮声瓮气地说道：
  “我们早就死过一次了，是帝君，把我们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再死一次，又怎么样？”
  他的身后，那群刚刚经历了血战的土著战士，那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望山县阴兵，齐刷刷地向前一步，身上那股子“烂命一条，不服就干”的狠劲，让对面那些养尊处优的神庭天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雷霄神君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老城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帮虽然残破，却杀气冲天的“杂牌军”。他知道，硬打，就算能赢，自己这边也要再脱一层皮。
  “好，很好。”雷霄神君怒极反笑，“一群不知死活的余孽！本君就给你们一个机会！本君倒要看看，没有了那个泥腿子，你们能在这片混沌虚空中，撑几天！”
  说罢，他拂袖而去，雷霆战船调转方向，率领着神庭残部，浩浩荡荡地退回了天界。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老城隍挺直的腰杆，才微微垮了下去。
  “老城隍……”黄皮子凑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咱们……怎么办？”
  老城隍沉默了许久，他抬头，望向那片李惊鳞曾经为他们开辟出的，那个生机勃勃的新位面。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全军，退守新界。”
  “从今天起，我们不尊神庭，不敬天帝。我们，只等我们的帝君回来。”
  “他若不回……”
  老城隍闭上眼，一行老泪滑落。
  “我们，便为他守着这座孤城，直到魂飞魄散。”
  ……
  数月后。
  神庭的意志，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三界。
  所有关于“李惊鳞”的痕迹，都在被系统性地抹除。
  凡间界，一座座城隍庙、山神庙被推倒，换上了神庭册封的新神。史书被篡改，传说被湮灭，那个曾经以一己之力守护了整个人间的野神，正在被“历史”迅速遗忘。
  望山县，益三娘的村子里，那座破败的城隍庙，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一群天兵下凡，在村民们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推倒了神像，换上了一尊面目威严、金光闪闪的“雷霄神君”像。
  从此，这里的香火，归于天庭。
  那天晚上，益三娘没有睡。
  她和丈夫，还有村里几个胆大的老人，趁着夜色，悄悄来到被推倒的城隍庙废墟旁。
  他们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默默地，从废墟里，搬来了一块最大的、还算方正的石板，将它立在了原来神像的位置。
  那是一块无字的石碑。
  益三娘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石碑前。
  “帝君，”她低声呢喃，像是在说给家人听，“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们都晓得，是哪个在护着我们。您要是在天上看着，就保佑我们家娃娃，平平安安长大。”
  渺小的香火，在夜风中摇曳，顽固地，散发着属于人间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念想。
  同一时间。
  遥远的东海之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渔村。
  海浪哗啦啦地拍打着沙滩。
  潮水退去，留下了一个浑身布满狰狞伤口、衣衫褴褛的青年。他趴在沙滩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阳光，有些刺眼。
  一个扎着羊角辫、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提着一只小木桶，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在沙滩上捡着贝壳。
  她发现了那个男人。
  小女孩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海里冲来的“怪人”。
  她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手指，轻轻地，戳了戳青年那张沾满了沙子的脸。
  冰凉，但似乎……还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爹——！！”
  小女孩猛地回头，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补网的黝黑汉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清脆的喊声。
  “你快来看呀！”
  “海里，冲来一个活人！”
  咸腥的海风，像一把带着毛刺的刷子，反复刮擦着他的脸。
  阳光透过眼皮，化作一片刺目的、令人不安的橘红色。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童声，正穿透混沌的耳鸣，执着地钻进他的意识深处。
  “爹！你快来看呀！海里，冲来一个活人！”
  那个被称作“爹”的男人跑了过来，脚步踩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双粗糙、布满老茧、带着浓重鱼腥味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他翻了过来。
  “嘿，还真有口气儿！”
  青年，也就是曾经的李惊鳞，费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水雾，模糊不清。他看见一张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得黝黑皴裂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最质朴的惊讶和一丝警惕。
  旁边，还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有点害怕地看着他。
  我是谁？
  这里是哪？
  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像是被彻底清空，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他想坐起来，身体却像散了架一般，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剧痛。喉咙里又干又涩，仿佛吞了一把沙子。
  “水……”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么一个沙哑的音节。
  “哎！还活着！”黝黑的汉子明显松了口气，他冲着不远处的岸边喊道，“婆娘！拿水来！这小子命大，阎王爷没收他！”
  温暖的清水顺着喉咙流下，像是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甘霖。意识，也随着这股清凉，一点点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