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青葱（2） 男朋友是吧

  从三岁起，蒋随和乔满就是高度绑定的状态，初三的那个暑假，是两人为数不多分开的时候。

  那年的夏天很热，蒋家三口去国外探望长辈。

  他们热情邀请乔满一家一起去，但乔岁华和袁真要忙工作，乔满三兄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最后只能放弃同行的想法。

  蒋随第一次跟乔满分开这么久，每天都要打两个小时以上的视频电话，乔满经常被他烦得不行。

  最先发现蒋随长高了的，其实是乔满。

  对蒋随来说，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也是乔满的早上。

  两人对着屏幕，在地球的两端一起吃饭。

  “大晚上的吃牛排，不怕不消化？”乔满问。

  蒋随被她的豆浆油条馋得不行：“我也不想啊，但是其他的都好难吃。”

  乔满扫了他一眼：“那你就赶紧回来。”

  省得每天都打电话烦她。

  “回不去啊回不去，奶奶非要我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我总不能拒绝她老人家吧，”蒋随心不在焉地解释，终于没忍住说了句，“油条伸过来，我咬一口。”

  乔满：“不要。”

  蒋随：“为什么？”

  乔满：“太幼稚。”

  “快点快点，我要馋死了，你也不想我英年早逝吧。”蒋随赖赖唧唧。

  乔满不想听他废话，只能把自己吃剩的半截油条递到镜头前。

  蒋随的屏幕里，油条挡住了乔满的脸。

  他啊呜啊呜假吃几口，心满意足：“好吃。”

  “……你真的很无聊。”这是乔满对他的评价。

  蒋随笑了，又跟她扯起别的，直到乔满出现在培训机构门口，他才依依不舍地说再见。

  视频的最后，蒋随说了句：“再过六十天零十五个小时，我们就能见面了。”

  这一刻，他很想打电话问问教育局，为什么中考之后会有将近三个月的假期，为什么不能跟高中无缝衔接。

  乔满不知道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听到他精准报时也只是笑笑。

  临挂断前，她突然说了句：“你是不是长高了？”

  “……我都逃到大洋彼岸了，还是逃不过被你用身高梗嘲笑的命运吗？”要挂电话了，蒋随蔫蔫的。

  乔满：“不是，我真觉得你长高了。”

  “嗯嗯长高了，等下次再见，我就一米八了。”

  蒋随没当回事，挂断电话之后就去外面跑步了，直到晚上躺在床上，他的脑海里才反复出现乔满那句话。

  难道真的长高了？

  蒋随立刻跳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卷尺。

  先靠墙站立，画一个痕迹，再去量墙的高度，最后精准地得出一个数值。

  172cm！

  他长到一米七二了！

  上次量身高是三个月前，当时还没中考。

  才短短三个月，他长了四厘米！

  蒋随心脏狂跳，想立刻给乔满打电话，但想到她现在应该在上课，又强行冷静下来，等冷静一夜之后，他又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要瞒着乔满，等回去之后吓她一跳。

  其实他初三这一年身高发育不是完全静止的，以前比乔满低一些，初三结束时两人已经差不多高了。

  如果长高顺利的话，等这个暑假结束，他就比乔满高了。

  想到乔满见到自己时的表情，蒋随的唇角就忍不住上扬。

  对蒋随来说，对乔满保守秘密就像控制心跳一样困难。

  每次在屏幕里看到她的脸，他身体里的三十多万亿个细胞都会同时叫嚣：告诉她，快点告诉她！

  但他每次都忍住了。

  这个假期他还在不断地长高，身体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其实在这次长高之前，他就已经有了一些细节的改变，但这次尤为明显。

  蒋随很想跟乔满分享这些变化，但为了能在回国后看到她惊讶的表情，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每天问爸妈一些有的没的，把蒋存和田影烦得不行。

  临回国的前一个星期，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乔满轻飘飘地落进他的怀里，他伸手接住，目眩神迷。

  醒来后，被子里一片湿冷。

  蒋随静坐良久，没忍住笑了一声。

  感谢初二那年的生理课，感谢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他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乔满会出现在梦里，他一点也不意外。

  换句话说，他想不到除了她，还能有谁可以出现在他的梦里。

  生长发育期间会经历的所有第一次，都出现在这个暑假，蒋随迫不及待地给乔满打了电话，直到听到她的呼吸声，一直狂跳的心脏才趋于平静。

  “喂？听得到吗？怎么不说话？”

  手机里传出乔满的声音，彼时他这边是深夜，而乔满那边是艳阳天。

  “蒋随？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迟迟等不到回应，乔满开始着急。

  蒋随如大梦初醒：“我睡迷糊了，不小心按到了手机。”

  “……就这样？”

  蒋随喉间溢出一声笑：“不然呢？”

  乔满无语，果断给他挂断了，顺便也退出了航空公司的购票页面。

  蒋随回国那天，身高已经长到了一米七四。

  为了给乔满一个惊喜，他特意比爸妈提前两天回来，还没有让她来接机。

  独自一人坐着出租车回去，把行李箱往家门口一丢，就去敲乔家的门了。

  袁真看到他很是高兴，拉着他翻来覆去地说长高了更帅了。

  蒋随耐心又得意，直到寒暄结束才问起乔满。

  “满满？她去跟同学看电影了呀。”

  这个城市有很多个电影院，但乔满只喜欢其中一家。

  蒋随直接去了那家电影院，站在大厅对着玻璃门的反光不断确认自己的状态，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后，立刻笑着招手：“满满——”

  刚叫出名字，就看到了乔满旁边的男生，以及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蒋随的笑僵在了脸上。

  看到突然出现的他，乔满也很惊讶，立刻放开男生的手朝他走去。

  “你真的长高了。”她说。

  长高了，眉眼似乎也有了变化，总算有点大男生的样子了。

  蒋随却直直看着她身后的人：“他是谁？”

  “我男朋友，林森。”乔满介绍。

  蒋随的视线总算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加重：“你男朋友？”

  “嗯，全市第一。”乔满翘起唇角。

  蒋随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谈的？”

  乔满：“刚谈。”

  语焉不详，眼神开始漂浮。

  是典型的撒谎症状。

  蒋随静静看着她，时隔两个半月再见的欣喜被冲得一干二净。

  当天晚上，他就跟乔叔叔袁阿姨告了黑状。

  乔家是一个开明的家庭，但不代表能接受十五岁的女儿早恋，乔岁华和袁真虽然没有生气，却还是一直委婉地劝她不要继续这段关系。

  乔满把这笔账都记在了蒋随头上，跟他大吵了一架，还发誓以后再也不理他。

  结果当天晚上，蒋随就翻窗跳进了她的房间，赖了半天后，成功让她消了气。

  气氛稍微缓和点后，蒋随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全市第一这个名头？”

  乔满不太懂他的意思。

  她不懂，蒋随就懂了，只是她叛逆心正盛，他就没再劝她分手。

  蒋随不劝了，乔岁华和袁真又过于尊重乔满，见她执意要谈这个恋爱，索性也不劝了，只是让她自己注意分寸。

  所有人都不劝了，乔满反而觉得没意思了，加上她和林森的竞赛班不在一个机构，两人之后的假期里没有再见面，只是偶尔跟对方聊个天。

  要不是偶尔看到乔满在做对方发来的题，蒋随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存在了。

  高中开学以后，乔满不出意外地被分到了火箭班，蒋随则去了另一栋楼的普通班。

  对蒋随来说，这已经是他拼命努力之后，能争取的最近距离了。

  他还挺满意的。

  唯一不满意的是，林森和乔满一个班。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自己和乔满之间，加上他就住在他们隔壁小区，上学、放学、课间休息，简直无处不在。

  刚开学的时候，他们几乎都是三人同行。

  蒋随很不爽。

  同样不爽的还有林森，因为蒋随的存在，他连牵一下乔满的手都不能，完全没有谈恋爱的氛围。

  在维持这种状态一个星期后，林森忍不住找乔满聊了聊。

  “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明明是我们两个在谈恋爱，为什么一定要多出一个蒋随来？”

  乔满很不喜欢他的用词，但也能理解他的心情：“所以你的诉求是什么？”

  林森见她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面色好看了些：“今晚我们一起回家吧，就只有我们两个。”

  乔满想了想，答应了。

  林森见她这么配合，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临放学前的课间，乔满去找了蒋随。

  蒋随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被同桌喊醒后还是困倦，视线定焦后发现教室外的乔满，就立刻出去了。

  身后起哄声一片，蒋随没有在意，乔满也习惯了。

  她这个竹马，别看个子不高，却相当受欢迎，到哪里都是一堆簇拥。

  “怎么突然来找我了？”蒋随看到她，心情很不错。

  乔满看着他脸上的红印，皱眉：“你睡了多久？”

  “我没睡。”蒋随一脸清澈地撒谎。

  乔满懒得跟他计较，直接道明来意：“我今晚和林森一起回家，你不用等我了。”

  蒋随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什么叫我不用等你了？”

  “意思就是我跟他要单独相处。”乔满一脸淡定地通知。

  蒋随静静看了她几秒，懒散道：“重色轻友啊。”

  “没办法，他都提出来了。”乔满叹气。

  蒋随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放学之后，蒋随果然没有等她。

  乔满和林森一起往校门外走，走到蒋随平时等她的大石墩子前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周围。

  没找到蒋随的身影，她停下脚步。

  从幼儿园开始，她和蒋随就是一起上下学，除了请假以外，这还是第一次分开走。

  “乔满，乔满？”

  乔满回神，对上林森的眼睛：“嗯。”

  “我们走吧。”林森笑道。

  乔满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出了校门。

  说起来，这是他们第二次单独相处，第一次是电影院那天，刚牵了一分钟的手，约会就被蒋随破坏了。

  林森今天也想牵乔满，但周围全是刚放学的老师和同学，他的手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不敢。

  林森一路上都很兴奋，话也比之前多，渐渐的没了遮拦。

  他说自己的同桌是个脑子不会转的书呆子，说历史课代表是靠着和班主任的亲戚关系才转到他们班的，还用戏谑的语气说数学老师的裙子有多短。

  乔满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到最后忍不住停下脚步。

  林森下意识跟着停下，对上她的视线后，对蒋随的编排也脱口而出：“其实蒋随也挺废物的，要不是家里有钱，给他交了择校费，他也不能跟我们一个学校，乔满你以后离他远点，不然他会拖累你的。”

  乔满：“你在放什么屁。”

  “……什么？”

  乔满在林森心里，一直是高冷的女神，乍一听她说粗话，他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乔满冷淡地看着他，就像看一个垃圾：“他脾气好，脑子聪明，性格善良，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你一个除了学习还行其他方面一无是处的家伙，凭什么这么说他？”

  林森还在发愣。

  乔满倨傲地抬起下巴：“分手吧，我不跟垃圾谈恋爱。”

  说完，她越过他直接离开。

  林森的脸倏然涨红，下意识叫了她几声。

  乔满直接拿他当空气。

  林森怒极质问：“怎么我一说蒋随你就这么大反应，你不会一直喜欢的就是蒋随吧，那为什么要跟我谈恋爱？故意耍我？”

  乔满停步，再次看向他：“谈恋爱这段时间，你给我发的消息我回了吗？”

  “回、回了。”林森被她的气场震慑到。

  乔满：“你不会的题，我给你讲了吗？”

  “……讲了。”

  乔满：“你想和我单独回家的诉求，我做到了吗？”

  “做……乔满我知道错了，你别跟我分手好不好。”林森哀求。

  乔满静静看着他。

  林森生出一股希望，正要朝她走去，乔满突然冷笑一声。

  “既然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的，那我们算好聚好散，如果接下来我在学校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我会找你同桌、历史课代表，还有数学老师好好聊聊。”

  林森：“……”

  乔满的第一次恋爱就这么结束了。

  虽然她没多喜欢林森，但仍然感到郁闷。

  不是郁闷分手这个事实，而是郁闷自己为什么会跟这样的人交往。

  简直是她完美人生里的污点。

  第二天早上，她从家里出来，蒋随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四目相对，蒋随立刻冷脸：“干什么，上学也不跟我一起？”

  “没说不跟你一起。”乔满扫了他一眼，往前走。

  蒋随松了口气，却还要嘴贱：“姐姐跟我一起上学，狗东西不会生气吧？”

  乔满不搭理他。

  蒋随：“姐姐走这么快，是急着去找狗东西吗？”

  乔满还是不理他。

  蒋随：“要不……”

  乔满：“闭嘴。”

  蒋随听出她语气不对，瞬间老实了。

  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往学校走，正如之前的很多年。

  一直到进了校门，都没见林森跟他们汇合，蒋随隐约察觉到什么。

  到了晚上放学时，蒋随去了校门口的石墩子那里，果然看到了等在原地的乔满。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家的方向走。

  蒋随这一路都很安静，直到乔满先到了家门口，他才问一句：“分手了？”

  “嗯。”

  蒋随没有嘴贱，也没追问为什么，只是跟她确定一件事：“谁提的？”

  “我。”

  乔满不想多说，直接推门回家了。

  蒋随在乔家门口站了一会儿，也回去了。

  林森带来的郁闷，乔满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完美消解了，并推翻了‘他是自己完美人生的污点’这一观点。

  区区一个品性不佳的早恋对象，还不配成为她人生的污点。

  蒋随看她心情这么好，本来不想找林森麻烦的，可有人偏偏要撞上来。

  又是一个晚自习放学的深夜，乔满在帮老师整理卷子，还需要十分钟才出来，蒋随就一个人坐在校门口的石墩子上等她。

  学校放学就像水库开闸，学生乌央乌央地涌出去后，校门口就重新变得清净起来。

  路两边的小吃摊开始收了，巡逻的保安也已经回岗亭，蒋随坐在石墩子上打瞌睡，突然听到角落里有人说话，还提到了乔满的名字。

  “你不是在跟乔女神谈恋爱吗？怎么最近没见你们一起走？”

  “别提了，分手了。”

  “分手了？为什么分手？谁甩的谁啊？”

  虽然被乔满警告之后，林森变得相当老实，但面对朋友的问话，还是忍不住抱怨：“当然是我甩了她啊，整天冷着一张脸，没意思就算了，还整天跟那个叫蒋随的学渣待在一起，一点都不知道避嫌，我真是……”

  “真是怎么？”蒋随笑盈盈出现在他面前。

  林森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没了声音。

  乔满从学校出来时，蒋随还在石墩子上坐着。

  她一抬手，他就过来了。

  “怎么这么久才出来。”蒋随抱怨。

  乔满：“就晚了十分钟而已。”

  “十分钟很短吗？”蒋随睨了她一眼，“已经够我暴打人渣三百次了。”

  乔满对他满嘴跑火车的毛病已经习惯了，闻言没有接话，只是把书包丢给他。

  蒋随背着自己的书包，又把她的包挂在胸前，懒洋洋地跟在她身后。

  月光很亮，路灯昏黄，两个人的影子很长很长。

  “满满。”

  “嗯？”

  “满满。”

  “嗯。”

  “满满。”

  “喂。”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有病。”

  翌日一早，乔满照常去学校，一进班就发现林森不在。

  “他请了病假，说是发烧了，但我听说是因为嘴欠被人打了，被打得鼻青脸肿，两只眼睛像鸡蛋一样，”乔满的同桌神秘兮兮地分享完八卦，又好奇地问她，“你说谁会下这么黑的手？”

  乔满一脸莫名：“我怎么知道。”

  她又不在乎。

  她现在更在乎的是蒋随的学习问题，这小子整天在课上睡大觉，一点课都不听，她是得上点手段了。

  此时此刻，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蒋随突然后背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