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青葱（1） 生理课

  蒋随是初二那年上完了生理课，才发现自己是班上为数不多的还没正式进入青春期的男生。

  当然，不排除有些人吹牛，没有硬说有。

  但他的身高，确实是体育课上男生队列能站前两排的水平。

  因为生理课是分成男女各一节课上的，上课内容有些许的区别，而乔满同学无法容忍自己错过任何一个知识点，于是强迫蒋随在男生的课上给她做笔记。

  到了晚上，笔记验收的时间，蒋随拿着本子溜进了乔满的房间。

  作为一个从来不认真听课的学渣，蒋随做的笔记果然惹得小青梅不满。

  死亡雷达哔哔作响，他紧急转移话题。

  东拉西扯的，最后说到了自己尚未发育的事。

  他说他可能出了问题。

  他说他可能会变成一个废物。

  他说他如果因为发育问题结不了婚，这辈子就完了。

  他本来是想用这个话题卖惨，让乔满放弃找他算账。

  可乔满却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说如果他特别想结婚的话，她可以跟他结婚，哪怕他一辈子都不能做个正常男人。

  她说蒋随是乔满的本金，乔满也是蒋随的本金，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可以为他兜底。

  第一次被人求婚，还是被乔满求婚。

  蒋随轻飘飘的，奉上最后的私房钱，又轻飘飘地回到家，洗了澡，打两盘游戏，最后关灯睡觉……

  睡不着。

  他跟乔满以后结婚肯定是要结婚的，毕竟乔满都求婚了，他这个人脸皮薄，不太好意思拒绝她。

  但他要是真的一辈子都不发育怎么办？

  让乔满守活寡吗？

  虽然他没发育，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夫妻生活不和谐的话，会导致婚姻出现很多问题，到时候他和乔满就算结婚了，可能也过不了。

  蒋随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了半天，又打开了手机。

  那个时候短视频刚发展起来，他随便点开一个APP，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映入眼帘。

  “青少年发育迟缓、发育不良，容易导致身高矮小、心理自卑，还会被同龄人嘲笑，即便有了喜欢的女孩，也不敢表白，就算表白了，也不敢进一步发展，就算进一步发展了，女孩在看到真实尺寸后也会无法接受……”

  蒋随：“……”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果断关了手机，啪的一声把灯打开。

  灯亮起来，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心里那点烦躁。

  蒋随坐在床上沉思许久，最后把衣服全部脱掉，赤着身体站在穿衣镜前。

  穿衣镜是田影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说是男孩子长大了，也要注意形象，不能给乔满丢人。

  蒋随怀疑他妈的重点是最后一句，但没有拆穿。

  这面镜子他很少用，今天倒是用上了。

  镜子里的自己什么都没穿，赤条条地暴露在灯光下。

  都初二了，还是一米六多的身高，肩膀不够宽，腿也不够长，连毛都没长几根。

  身材比例倒是不错，但在绝对的数值面前，一切比例都是虚无。

  蒋随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越照心情越凝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以至于连开门声都没听到。

  所以当乔满走进来的刹那，他完全没有准备。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沉默了。

  蒋随默默捂住自己还没发育的兄弟：“你怎么来了？”

  乔满：“我看你屋里的灯一直亮着，以为你还在焦虑发育的事，就过来看看。”

  他们两家是邻居，她房间的窗户和蒋随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中间隔着两家的小花园和一条小路。

  她本来都打算睡了，见蒋随还没关灯，就有点担心。

  现在看来，白担心了。

  他好像对自己的五短身材很满意。

  不然也不会大半夜的不睡觉，光着身子对着镜子照来照去。

  乔满没说太多，但蒋随从她的表情里，读懂了她所有的腹诽。

  他清了清嗓子：“你听我解释……”

  “满满！吃水果吗？”楼下传来田影中气十足的声音。

  蒋随如大梦初醒，赶紧跳到床上穿衣服。

  乔满白了他一眼，乖乖回应田影：“太晚了阿姨，不吃了。”

  “好，那你有什么话就快点跟蒋随说，然后赶紧回去休息，”田影叮嘱，“你明天还得上课，别让蒋随耽误你的时间。”

  蒋随已经把短裤套上了，赤着上身大喊：“我明天也要上课，妈你为什么不怕满满耽误我的时间！”

  “你的时间又不值钱，耽误就耽误了吧。”田影冷笑。

  蒋随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摸摸鼻子重新看向乔满。

  田影充分尊重两个孩子，叮嘱完就没再说话，也没有上楼打扰。

  蒋随把短袖也穿上了，看起来人模狗样。

  但气氛好像更古怪了。

  蒋随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那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都没想。”乔满冷静道。

  蒋随：“少来，你明明把我当成变态了。”

  “没有今天的事，你在我心里也是个变态。”乔满依然冷静。

  蒋随气笑了：“哦。”

  “时间不早了，睡觉吧。”乔满说完，扭头就走。

  蒋随：“喂。”

  乔满停步，回头看向他。

  蒋随：“你都把我看光了，好歹脸红一下吧。”

  乔满回忆一下他的超绝儿童身材，还有小巧玲珑的哔——，神情逐渐微妙。

  她正要开口说话，蒋随抬手制止：“打住，你回去吧。”

  乔满点了点头，走了。

  虽然这一晚两个人表现得都很淡定，但蒋随知道，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不太好过。

  临近五月，天气越来越热，教室里更是像蒸笼一样。

  学校每天中午都有一节课的午休时间，只是要趴在课桌上睡。

  很多人都热得睡不着，但乔满却每天都能睡足一个小时。

  因为她有一款不插电的永动机风扇。

  又一个中午，乔满从前排一路穿行到最后一排，把扇子往蒋随手里一丢，就在他的位置上趴下睡了。

  蒋随认命地开始给她扇风。

  蒋随的同桌看了都心生敬意：“蒋哥，你怎么就这么孝顺呢？”

  “生活所迫啊。”蒋随沧桑叹气。

  同桌嘿嘿一笑：“你这是被大王威胁了吧？我记得你以前虽然舔，但舔得有原则有底线，现在好像完全无条件纵容了。”

  午休将近一个小时，蒋随能从头扇到尾，每次午休结束，他拿笔都费力。

  幸好他从不拿笔。

  面对同桌的分析，蒋随心情复杂地看他一眼。

  “还真被威胁了？”同桌顿时来了兴趣，“所以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蒋随嗤了一声：“能随便说出来的，还能叫把柄？”

  “我这不是想帮帮你嘛。”同桌腆着脸道。

  蒋随眉头轻挑：“帮我干嘛？”

  “帮你反抗大王的暴政。”同桌一本正经。

  蒋随对他的勇气表示认同，并转脸对着乔满的耳朵说：“大王，李涛说要造反。”

  乔满刚要睡着就被他吵醒，当即不悦地抬头。

  同桌一个激灵，赶紧抄起一本书卖力扇风：“大王饶命，小的哪敢哦。”

  “都别吵了。”乔满警告。

  同桌：“好的好的。”

  乔满趴下继续睡，蒋随笑得见牙不见眼，贱嗖嗖的。

  同桌翻了个白眼，决定以后离这个奸佞小人远点。

  可午休一结束，他就跟蒋随一起去小卖部了。

  “帮我带个酸奶。”乔满懒散道。

  蒋随：“一起去吧，吹吹风精神点。”

  “不要。”她热得不想动。

  蒋随看一眼她沁着汗的鼻尖，笑着答应一声，却还站在原地不动。

  “走啊蒋哥。”同桌催促。

  蒋随仍笑盈盈地看着乔满。

  同桌正要过来拉他，就看到乔满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递给蒋随。

  “酸奶八块。”蒋随说。

  乔满：“嗯，剩下两块你可以买瓶矿泉水。”

  同桌：“……”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就算她是大王，也太过分了吧！

  同桌刚想为蒋随抱不平，蒋随就愉快地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突然和乔满对视。

  “还有事？”乔满问。

  同桌一个激灵，说了句没事就赶紧跑了。

  蒋随果然给乔满买了一杯八块的酸奶，自己则拿了一瓶一块的矿泉水，剩下一块买了个棒棒糖，不用想也是给乔满的。

  “……蒋哥，矿泉水放下，我给你买饮料，咱喝最贵的！”同桌心疼道。

  蒋随却已经把矿泉水拧开：“不要，我喜欢矿泉水。”

  同桌：“……”

  我怎么不知道他喜欢矿泉水？

  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同桌才明白，这位不是喜欢矿泉水，而是喜欢被乔满压迫奴役的感觉。

  所谓的乔满用他的把柄威胁他，也是他享受压迫和奴役的借口，都是情趣罢了。

  他蒋哥……确实有点东西。

  乔满用那天晚上看到某人身体的事，要挟了蒋随一整个夏天，直到夏天过去，又有了新的游戏，才彻底将这件事翻篇。

  蒋随仍然没发育，仍然没长高，乔满却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光彩夺目。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跟她告白，乔满那时一直执着于做个优雅的人，所以每次都强撑着耐心听那些人不知所谓的情话。

  只有蒋随知道，猫尾巴已经不耐烦地把地面拍出一条深坑了。

  “实在不行，你就说跟我谈了，省得总有人来烦你。”蒋随不经意地提出建议。

  乔满看着还没自己高的某人，沉默了。

  蒋随面无表情。

  身高不足、发育迟缓就像两个魔咒，牢牢地把蒋随按在儿童和少年之间的那条边界线上。

  就算他每天和乔满一起上下学，就算他的脸长得还算好看，也没几个男的把他当成威胁。

  蒋随似乎并不在意那些人的看法，只是暗地里猛喝牛奶。

  不知道是床头供奉的奥特曼听到了他的祈祷，还是牛奶搭配运动真的有效。

  在初三那个暑假，他静止了多年的身高突然疯长，也第一次做了那样的梦。

  梦里，乔满轻飘飘落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