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对不起

  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孤城侧脸镀上银边，程安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突然发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当孤城的瞳孔里映出自己慌乱的倒影时，他像被烫到一般，后脑勺重重砸在床头。
  “在看什么？”孤城的声音带着一些沙哑，指尖下意识地替程安揉了一下被撞的后脑勺，这个动作让程安的心跳愈发紊乱。
  “没什么。”
  程安翻身背对着他，却听见床单窸窣声，孤城也跟着侧过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节奏。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肢体接触好像越来越多了。】
  【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程安。”
  孤城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程安转过来看着他。
  “如果你现在不想说话的话，要听我说吗。”
  “嗯？”
  孤城凑近一些看着他的眼睛，“就是一些我的事情，我想让你了解我，好吗。”
  程安的心瞬间揪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胡乱拨弄着他的心弦。
  他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目光闪躲了一下，又忍不住重新对上孤城的眼睛。
  听孤城讲述他的事情，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能让彼此关系更加亲近的契机，可不知为何，程安的内心却充满了紧张、犹豫和纠结。
  他一方面渴望更深入地了解孤城，想知道在那些自己未曾参与的时光里，孤城经历了怎样的喜怒哀乐，想明白是什么塑造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这种渴望就像一股暗流，在他心底涌动，催促着他点头答应。
  【答应他吧，这是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答应吧，这是你无论如何也触及不到的他。】
  但另一方面，他又害怕听到那些故事，害怕听到关于孤城的过去，会有别的人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害怕自己会因此陷入一种莫名的酸涩与失落之中。
  【答应吧，不管之前他都经历了什么，遇到什么样的人都是过去式。】
  【答应吧，他既然主动说，说明他也用了很大的勇气，才想对你坦白自己的不堪。】
  可一旦听了这些，他和孤城之间的关系或许会变得更加复杂，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去应对这种变化。
  【你现在对他心思不纯，你确定听完了之后，还能和以前一样对他吗？】
  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争吵，【听吧，这是走进他内心的好机会，说不定能让你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别听，万一听到不想听的，到时候连现在这种相处状态都可能保不住。】
  犹豫纠结之间，程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孤城，只能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算是对孤城的回应，可这声音里，满满的都是他内心的挣扎。
  孤城笑着讲述自己的往事。
  “我的父母都是学艺术的，他们醉心于创作，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没有时间陪我，所以，我大多时候是和外婆一起生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过往。“外婆有个小小的院子，那是我童年的乐园。”
  孤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我经常和外婆在院子里玩耍，她会教我认识各种植物，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和习性。”
  “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舒服极了。”
  “外婆的手特别巧，她曾经骄傲的告诉我，她是那里最好的女工，她还喜欢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缝缝补补，或者给我做一些可爱的娃娃。”
  “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的手很稳，几块布片，一针一线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干瘪的娃娃。”
  说到这里，孤城转头看向程安，眼中满是怀念。“有一次，外婆给我做了一个小熊娃娃，我喜欢得不得了，去哪儿都带着它，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还会把它放在枕边………”
  程安听着孤城的讲述，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孤城，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围绕在外婆身边，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
  他的心渐渐柔软起来，之前的紧张与纠结也慢慢消散，只想就这样静静地听孤城诉说那些温暖的过往。
  孤城微微顿了顿，眼中的笑意渐渐被一丝无奈和失落取代。
  “有一天，我鼓起勇气跟外婆说，我也想学缝东西，想亲手做出像她那样可爱的娃娃，外婆笑着摸了我的头，刚要答应，却被突然回来的父母听见了。”
  孤城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像是被一层阴影笼罩。“他们觉得那些都是女孩子做的事情，学艺术才是更重要的，他们认为我应该和他们一样，投身到所谓高雅的艺术创作中，而不是摆弄这些针线活儿。”
  “我试图跟他们解释，我只是单纯喜欢，可他们根本不听。”
  “几天后，他们强行把我带走了。我还记得离开外婆家的那天，我把那个娃娃留给了外婆，希望它可以替我保护她。”
  “望着渐渐远去的小院，我越来越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能尊重我的想法，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走他们安排好的路。”
  孤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情绪释放出来。“到了新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可他们每天依旧忙碌，把我丢给各种艺术老师，学习绘画、雕塑，还有那些复杂的艺术理论。”
  “虽然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希望我能在艺术领域有所成就，但那种被强迫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
  “在那些日子里，我时常会想起外婆的小院，想起和外婆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
  “所以我偷偷地在本子上画下一些娃娃的造型，想象着如果我能学会缝东西，我会做出什么样的娃娃。”
  “但这个本子被他们看到了，他们撕掉了之后骂了我很久，他们让我把心思都放在所谓正统的艺术学习上。”
  程安静静地听着，心中满是对孤城的心疼。
  他能感受到孤城当时的无助和迷茫，那些被压抑的喜好和情感，在孤城心中一定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搭在孤城的手臂上，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所以，你获奖的那幅画才那么压抑吗？】
  “你后面突然不再画了，是因为你去反抗了吗。”程安轻声问道。
  【如果那幅画是你在这样的环境下才画出来的，我已经无法再说服自己夸赞它了。】
  【那天，我说出是因为那幅画才注意到你，你是不是特别难过。】
  【我都做了什么。】
  孤城摇了摇头，眼眸低垂着犹豫了很久也不想开口。
  程安安慰的拍了拍他，还没等他说什么，孤城就抬起头。
  “我的外婆，在那次比赛之后，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