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心疼心疼我

  孤城说完这句话，整个房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程安瞳孔剧烈收缩，喉结在绷紧的脖颈间滚了两滚，想说什么却被舌根下泛起的涩意堵住。
  月光在他颤动的睫毛上碎成银箔，映得孤城垂落的眼睫投下蝶翼般的阴影，那双眼正陷在记忆的火海里，瞳孔深处翻涌着十二岁那年的浓烟。
  程安的手停在孤城的手臂上，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月光依旧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可此时却像是冰冷的霜，洒在两人身上。
  孤城的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场景。
  — — — — —
  院子外面，几个调皮的熊孩子在离外婆小院不远处玩耍，他们兴奋地摆弄着手中的炮仗，笑声在空气中肆意回荡。
  其中一个孩子点燃了一枚炮仗，随手一扔，却没想到炮仗恰好落在了小院边干枯的植物上。干枯的枝叶瞬间被点燃，火苗迅速蔓延，如同恶魔的触手，张牙舞爪地扑向小院。
  “着火啦！着火啦！”周围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院外的嬉笑混着硫磺味钻进纱窗时，外婆正在给小熊娃娃缝补被勾破的耳朵，褪色的蓝布熊是孤城攥在手里不肯放的宝贝，此刻正歪在墙角的樟木箱上，玻璃眼珠映着跳动的火光。
  干枯的爬山虎藤最先发出爆裂的呻吟，火星子借着风势窜上晾晒的棉被，像撒了把碎金在暮色里。
  外婆手中的顶针“叮”地落在地上，她转身看见火舌舔舐门框的瞬间，鬓角的银发突然被气浪掀得飞起来，就像被剪断的灯芯草。
  她的呼喊被浓烟呛得支离破碎，棉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刺啦声，火场中央的樟木箱已经烧得劈啪作响，蓝布熊的耳朵正在火苗里蜷曲成焦黑的卷边。
  就当外婆带着娃娃即将离开的时候，燃烧的房梁恰在此时发出垂死的哀鸣，带着火星的木屑雨点般砸落。
  孤城喉间突然发出破碎的气音，像生锈的弹簧被猛地扯断，仿佛又听见了自己当时内心绝望的呼喊，他闭上双眼。
  程安凑近抱着他，双手轻抚着他的后背。
  “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安慰孤城。
  孤城的声音听起来很涩，就像秋天的脆柿子，混着胸腔里沉下来的震动，硌在喉间，咽下去时能感觉到声带被单宁腌得发木。
  涩嘴的感觉早该散了，却总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从记忆里漫出草木灰似的余韵。
  “你为什么要道歉啊……”
  “那时候我刚拿到那个比赛的名次，在家里求了他们很久，好不容易才肯放我回去一次………如果……”
  “如果再早一点……”
  孤城轻轻笑了笑，这短暂的气声，就像好不容易从肺部挤出最后的氧气。
  “束缚她的是我，我害死了她。”
  程安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去抚平孤城心中那道深不见底的伤口，他只是将孤城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他的手掌轻轻顺着孤城的脊背来回摩挲，动作轻柔而缓慢。
  “我没事，已经发生的事情不管是以什么样的方式，都没有办法改变 。”
  程安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居然一直在你面前提那幅画，对不起。”
  孤城笑着替他擦去眼泪：“你哭什么啊，在我原本的计划里，应该是我在哭，然后好让安安老师好好心疼心疼我。”
  程安抱着孤城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在摇头，孤城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的情绪。
  “我的痛苦已经过去了，真正的伤口不会流脓，它会慢慢长出新的皮肤，就像植物愈合时会结出好看的疤。”
  程安没好气的给了他一拳，“哪里好看了？伤口就是伤口，伤口一点也不好看。”
  孤城笑着回应：“嗯，不好看。”
  “我知道你已经走了出来，但是这避免不了我听到后心疼。”
  孤城轻轻蹭了蹭程安的胸口，安抚的摩挲他的后背：“嗯。”
  程安轻轻推开他，看向他的眼睛：“你的外婆很爱你。”
  孤城点头，“嗯。”
  程安瞪了他一眼，“不许敷衍我，你现在不难过也给我装作难过的样子。”
  孤城笑着点了点头，像是有些疲惫，他躺平看向天花板，“当时身边好多人都拦着我，不让我进去找她，等火熄灭了之后，什么都没了。”
  “之后我也没有去反抗，相反，我很顺从，我把所有空闲的时间都用去学习那些所谓的正统，就在我彻底接受命运的时候，林悦澄出现了。”
  程安擦眼泪的手顿了顿，依稀透过指缝去看孤城。
  “他的性格很跳脱，身边有很多朋友，我们本来没什么交际，但他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人，没有任何询问，也没有任何预兆的，就把我拉进了他的世界。”
  “时间久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当时明明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结果他在快毕业的时候干了件大事。”
  程安好奇的询问：“他做什么了？”
  孤城嘴角微微上扬：“他背着所有人把我的志愿改了。”
  程安坐起身，就这样看着他，“你的父母去找他的麻烦了？”
  孤城摇了摇头：“没有，他们早就因为心理压力不愿再管我了，是我自己画地为囚。”
  “因为什么？”
  “我没招了。”
  程安倾身，凑近他然后用双手捂住他的眼睛：“所以他是你很好的朋友。”
  孤城点了点头。
  “他为了陪我甚至和我报了一个专业。”
  程安有些惊讶：“真的？这也太疯狂了。”
  “嗯，太疯狂了，可他跟我说，他没有喜欢的专业，也不想被家里安排，所以干脆选了这个，还说这是为了气死他爸，而不是为了我。”
  “哈哈哈，他和他爸爸的关系很差？”
  “嗯，特别差。”
  “所以……他对你来说，也挺特别的？”
  程安的指尖还带着体温，隔着掌心的薄汗，孤城能感受到他指腹上淡淡的纹路。
  他猛地咬住舌尖，可喉结还是不听话地滚了滚，带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颤音。
  “也……没那么特别，他是我很好的朋友。”
  “哦、哦，我知道。”
  孤城伸出手攥着程安的手腕轻声询问：“所以，为什么要捂住我的眼睛？”
  程安没有松开，就那么回答他：“我还以为你是不想在我面前哭才这样。”
  孤城笑了笑：“对啊，我很难过，你要安慰我吗，也许我真的会哭。”
  程安没好气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他一下，“明明都好了，还和我卖惨，你安的什么心。”
  “我只是想让安安老师更了解我。”
  程安的手指蜷了蜷。
  【又来了，他和别人也这样说话吗。】
  【怎么办？】
  【如果我松开手，他不就能看到我了。】
  【我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让他看见。】
  【所以再一会就好，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再缓缓。】
  【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