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旧疤之痛
作者:夕忆晴
梅园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林小满从菜筐里钻出来,揉了揉发麻的双腿。
带路的车夫老赵指了指围墙一角:"那儿有个狗洞,姑娘委屈一下。"
林小满猫着腰钻过狗洞,落进一片梅林。
时值初夏,梅树上结满了青涩的小果子。
她按照李伯给的路线,借着梅树掩护向东厢房摸去。
东厢房外站着两个侍卫,正打着哈欠闲聊。
林小满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李伯给她的蒙汗药。
她将药粉撒在几个梅子上,用力扔向远处。
"什么声音?"一个侍卫警觉地抬头。
"大概是野猫。"另一个侍卫嘟囔着,却还是往声音来处走去。
林小满趁机溜到厢房后窗,用匕首撬开窗栓。
屋内漆黑一片,弥漫着久未住人的霉味。
她摸出火折子,微弱的光亮下,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幅蒙尘的画作。
《太湖烟雨图》就挂在最里侧,画布已经泛黄,但烟波浩渺的太湖景致依然栩栩如生。
林小满小心翼翼地取下画,手指触到画框时,突然感到一丝异样——画框底部比实际画作长出一截。
"暗格..."她想起萧云霆的话,轻轻按压画框边缘。
一声轻响,画框底部弹出一个暗屉。
暗屉里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小满刚要取出,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奇怪,明明听见动静..."
林小满迅速将丝绢塞入怀中,把画挂回原处。
她刚躲到屏风后,房门就被推开。
侍卫举着灯笼在屋内转了一圈,灯光几乎照到她的裙角。
"没人啊。"侍卫嘀咕着,正要离开,突然停下脚步,"窗子怎么开了?"
林小满屏住呼吸,手摸到腰间的匕首。就在此时,院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
"走水了!马厩走水了!"
侍卫顾不上检查,匆匆跑了出去。
林小满长舒一口气——这一定是老赵按计划制造混乱。
她翻窗而出,借着火光和混乱,顺利溜出梅园。
回程的马车上,林小满借着月光查看丝绢内容。
丝绢上的字迹娟秀却有力,开头赫然写着:"吾儿云霆亲启..."
这是贤妃写给萧云霆的绝笔信!
信中详细记述了二皇子萧景明的身世之谜——他根本不是皇室血脉,而是德妃与侍卫私通所生。
"...青璇族女子青瑶,乃我心腹。其女小满,与你早有婚约。若见此信,务必护她周全..."
林小满的手微微发抖。
贤妃不仅知道她的存在,还特意在信中嘱咐萧云霆照顾她。
她将丝绢贴身藏好,心中五味杂陈。
回到别院已是深夜。
李伯在门口焦急等候,见她安然归来才松了口气:
"姑娘可算回来了!公子情况不妙,高热不退,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林小满心头一紧,顾不上换衣服就冲进内室。
萧云霆躺在床上,面色潮红,额上覆着湿巾,胸前的绷带又渗出了血。
郎中正在给他施针,见他眉头紧锁,嘴唇干裂,不时发出模糊的呓语。
"...小满...快走..."
林小满鼻子一酸,接过丫鬟手中的湿巾,轻轻擦拭他滚烫的额头:"我回来了,找到密旨了。"
萧云霆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眉头舒展了些。
郎中施完针,摇头叹息:"箭伤倒是小事,但这毒蹊跷,老朽只能暂时压制。"
"我来照顾他。"林小满坐到床边,接过药碗,"李伯,您去休息吧。"
夜深人静,屋内只剩铜壶滴漏的声音。
林小满用棉签蘸水湿润萧云霆干裂的嘴唇,突然注意到他左肩露出的旧疤——
那是一道月牙形的疤痕,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刻意划出来的。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触那道疤,萧云霆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含糊地喊出一个名字:"...青瑶..."
林小满如遭雷击。
青瑶是她生母的名字!难道这道疤与她母亲有关?
后半夜,萧云霆的高热稍退,呼吸也平稳了些。
林小满守到东方泛白,终于撑不住伏在床边睡着了。
朦胧中感觉有人轻抚她的头发,她猛地惊醒,正对上萧云霆清明的双眼。
"你醒了!"她惊喜地直起身,却因久坐腿麻差点摔倒。
萧云霆想扶她,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林小满连忙按住他:"别动!伤口会裂开的。"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晨光透过窗纱,在萧云霆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密旨...找到了吗?"
林小满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丝绢:"在这里。"
萧云霆如释重负,闭了闭眼:"太好了..."他试图坐起来,却被林小满坚决地按回枕上。
"别急着看。"她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先告诉我,你肩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萧云霆的手一顿,水杯中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波纹。
他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道:"你看到了?"
"你发烧时喊了我娘的名字。"林小满直视他的眼睛,"这道疤和她有关,对不对?"
屋内陷入沉寂,连窗外早起的鸟鸣都显得格外刺耳。萧云霆将水杯放在床头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声音低沉“这道疤...是她留给我的印记。"
林小满胸口发紧:"什么印记?"
"青璇族的守护印记。"萧云霆轻触那道疤,"她用簪子划的,说这样我就能找到你..."
林小满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
萧云霆没有否认,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我一直在找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小满声音发抖,"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挣扎求生很有趣吗?"
"不是的!"萧云霆急切地想解释,却引发一阵咳嗽,"我本想等时机成熟..."
"什么时机?"林小满冷笑,"等我走投无路,不得不依赖你的时候?"
萧云霆脸色更加苍白:"小满,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林小满打断他,
"解释你怎么利用我接近张老大他们?
解释你怎么借我的酿酒技术收拢民心?
还是解释你怎么把我当棋子对付二皇子?"
她每说一句,萧云霆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到最后,他竟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苦涩:"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不然呢?"林小满攥紧拳头,"你明明知道一切,却眼睁睁看着我和弟妹差点饿死!"
"我给了你银子!"萧云霆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因牵动伤口而痛苦地皱眉,"我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们..."
"哈!"林小满讥讽地笑了,"那真是多谢萧公子施舍了!"
萧云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我承认隐瞒你是我的错。但请你相信,我从未将你当作棋子。"
"相信?"林小满摇头,"我现在连你哪句话是真的都不知道。"
她转身要走,萧云霆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出奇地大:"至少把密旨留下。"
林小满甩开他的手,从袖中取出丝绢拍在床上:
"拿去吧,三殿下。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小满!"萧云霆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体力不支摔下床来。
绷带上的血迹迅速扩大,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林小满心头一颤,几乎要转身扶他,却硬生生忍住。
她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院中晨雾未散,带着梅子青涩的气息。
林小满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后院的小亭。亭边有一口古井,井台上长满青苔。
她坐在井沿上,从怀中摸出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
朝阳下,玉佩中的"璇"字清晰可见。
她想起萧云霆教她认字时的耐心,想起他在作坊熬夜帮她改良酒曲的样子,想起他为了保护她身中毒箭...
"姑娘。"李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子又昏过去了。"
林小满握紧玉佩,没有回头。
"郎中说他伤势恶化,若再发烧恐怕..."
李伯欲言又止,"老奴知道姑娘生气,但公子对姑娘确是真心。"
林小满苦笑:"李伯,您知道他瞒了我多少事吗?"
"知道。"李伯叹息,"但公子有苦衷。二皇子耳目众多,若过早暴露姑娘身份,反而害了姑娘。"
"那现在呢?"林小满转身,"密旨找到了,我的利用价值也没了,不是吗?"
李伯摇头:"姑娘可知道,公子为何放弃爵位来江南?"
林小满一怔。
"就是为了找姑娘。"
李伯低声道,"先帝驾崩前,曾命公子暗中寻回青璇族后人。这些年公子走遍江南,直到在柳河村遇见姑娘..."
林小满心头微震:"他为什么不直接相认?"
"青璇族与公子的婚约是秘密,若公开,二皇子必会加害姑娘。"
李伯苦笑,"公子本想等铲除二皇子后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来:"不好了!官差包围了别院!"
林小满腾地站起:"怎么回事?"
"是二皇子的人!"小厮脸色煞白,"说搜查逃犯!"
李伯当机立断:"姑娘快走!老奴去应付官差!"
"不行!"林小满咬牙,"萧云霆还昏迷着,我不能丢下他!"
她转身就往主屋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先带萧云霆离开这里!
主屋内,萧云霆已被丫鬟扶回床上,但面色灰败,气息微弱。
林小满冲到床边,轻轻拍他的脸:"萧云霆!醒醒!二皇子的人来了!"
萧云霆毫无反应。
门外已经传来官差的呵斥声和李伯的周旋声。
林小满急中生智,从柜子里翻出两套仆人衣裳,自己先换上一套,又帮萧云霆换上另一套。
"对不住了。"她咬牙撕开萧云霆胸前的绷带,将血迹斑斑的布条扔进炭盆,然后抓了把炉灰抹在他脸上。
刚做完这些,房门就被踹开。
一个锦衣卫模样的男子带着几个官差闯了进来:"搜!"
林小满低头站在床边,作出一副惶恐模样:"官、官爷,我家男人得了痨病,您小心传染..."
锦衣卫嫌恶地皱眉,示意手下草草检查了一下就退出房间。
待脚步声远去,林小满才长舒一口气,腿一软跪坐在床边。
萧云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看着她。
他虚弱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哭了?"
林小满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她胡乱抹了把脸:"谁哭了!灰进眼睛了!"
萧云霆轻轻笑了,随即又因疼痛皱眉。他艰难地开口:"对...不起..."
林小满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省省力气吧,得想办法离开这儿。"
"地窖..."萧云霆指了指床下,"通往后山..."
林小满掀开床板,果然发现一个暗门。
她搀扶萧云霆下床,两人艰难地钻入暗道。
暗道狭窄潮湿,萧云霆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却仍咬牙不发出一点呻吟。
"坚持住。"林小满架着他一步步往前挪,"等安全了,我再跟你算账。"
萧云霆在她耳边轻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好...我等着..."
暗道尽头是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外拴着两匹马。
林小满将萧云霆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
"去哪?"她问。
萧云霆虚弱地指向东南方:"苏州...有我们的人..."
两匹马一前一后奔入晨雾之中。
林小满不时回头查看萧云霆的情况,生怕他摔下马背。
每次回头,都能对上他专注的目光,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她。
林小满握紧缰绳,心中翻腾着无数疑问和怨气,却又莫名地踏实——至少现在,他们之间再无秘密。
而关于那道疤,关于她母亲的事,她一定会问个水落石出。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们得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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