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湖州遇险

  六月初五，湖州城飘着细雨。
  林小满将熬好的药汁倒进粗瓷碗里，浓郁的药味在狭小的船舱里弥漫开来。
  这是她用湖州特产的白芍、当归加上从柳河村带来的金银花熬制的，专治外伤感染。
  "喝了。"她把药碗递给靠在舱壁上的萧云霆。
  男人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连日奔波让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苦不苦？"小苗趴在萧云霆膝头，仰着小脸问道。
  萧云霆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比小满姐做的野菜团子甜多了。"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正要回嘴，船身突然一晃。
  小鱼跛着脚从舱外钻进来，压低声音道："姐，码头上有官差查船。"
  萧云霆立刻坐直了身子，右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林小满迅速将药罐藏进米缸，又往萧云霆脸上抹了把灶灰。
  "躺下装病。"她扯过破棉被盖在萧云霆身上，"小鱼小苗，你们哭。"
  两个孩子立刻会意。
  小苗嘴一扁，眼泪说来就来；小鱼则红着眼眶抽泣起来，活像个担心父亲病重的小可怜。
  舱门被粗暴地踢开，两个穿着蓑衣的衙役探头进来。
  为首的络腮胡扫视一圈，目光在"病恹恹"的萧云霆身上停留片刻。
  "哪来的？"
  "回官爷，柳河村逃难来的。"
  林小满佝偻着背，声音沙哑，"我男人染了疟疾，村里神婆说得到湖州找大夫..."
  "晦气！"络腮胡连忙后退两步，另一个衙役已经捂着鼻子退出舱外。
  "可有路引？"
  林小满从怀里摸出老张头生前给准备的假路引，手指微微发抖。
  络腮胡草草扫了一眼，正要递还，突然盯着她多看了两眼。
  "小娘子看着面善啊。"
  林小满心头一跳，低头假装擦泪："官爷说笑了，民妇这般粗陋..."
  "头儿！"舱外衙役喊道，"前面船上发现可疑人物！"
  络腮胡这才扔回路引，匆匆离去。
  林小满长舒一口气，却见萧云霆已经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他低声道，"湖州出事了。"
  傍晚时分，雨停了。林小满戴着斗笠上岸采买，发现码头气氛异常紧张。
  街边茶摊上，几个脚夫正窃窃私语。
  "...听说钦差大臣昨儿夜里遇刺了！"
  "可不是，今早巡抚衙门都戒严了..."
  林小满买了两个烧饼，故意凑近打听："大哥，这钦差大臣是咋回事啊？"
  卖烧饼的老汉四下张望，压低声音：
  "姑娘是外乡人吧？江南巡察使郑大人前日刚被革职查办，朝廷派了新的钦差来，结果才到湖州就遭了毒手！"
  林小满心头一震。
  郑德昌下台了？那岂不是...
  她匆匆回到船上，将消息告诉萧云霆。
  男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二皇兄动作倒快。"
  "你是说...钦差遇刺是二皇子的人干的？"
  萧云霆轻轻颔首："新任钦差周大人是太子门生。二皇兄这是狗急跳墙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凤钗，在夕阳下细细端详。
  血玉中的金丝"冤"字若隐若现，仿佛有生命一般。
  "十八年前，母妃暴毙前三日，曾与二皇兄的生母德妃密谈过。"
  萧云霆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寒意，"当时我才七岁，只记得母妃回来后神色异常，当晚就高烧不退..."
  林小满默默握住他冰凉的手。
  萧云霆反手将她的小手包在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凤钗是母妃贴身之物，血玉中的金丝必是她临终前的手笔。"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只要能找到当年经手的太医..."
  "会有办法的。"林小满坚定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安顿下来。船上不是久留之地。"
  萧云霆收敛情绪，点了点头："我在湖州有个故交，是致仕的太医。他或许能解读血玉的秘密。"
  正说着，岸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林小满掀开舱帘一角，只见一队官兵正挨家挨户搜查，为首的赫然是那个缺指人！
  虽然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但那阴鸷的眼神绝不会错。
  "他怎么找到湖州来的？"林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萧云霆眼神一凛："必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小鱼突然指着远处："姐，看那个货郎！"
  林小满眯眼望去，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在与缺指人交谈，不时指向码头方向。
  那身形...竟是常去柳河村的李货郎！
  "叛徒！"她咬牙切齿。
  萧云霆却异常冷静："意料之中。二皇兄的银子，没人能拒绝。"他转向林小满，"你们先走，我去会会老朋友。"
  "不行！"林小满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你伤还没好！"
  萧云霆轻轻抚开她的手："放心，我不会硬碰硬。"
  他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塞给她，"带着这个去城西杏林堂找孙大夫，就说'血玉求诊'。"
  林小满还想阻拦，岸上的官兵已经朝码头逼近。
  萧云霆当机立断，从船舱暗格里取出两套粗布衣裳。
  "换上，分头走。"他帮小苗系好衣带，"小鱼，保护好姐姐和妹妹。"
  小男孩重重点头，从灶台边摸出把削果皮的小刀揣进怀里。
  一刻钟后，林小满牵着两个孩子，混在一群浣衣归来的妇人中离开了码头。
  她刻意佝偻着背，用锅灰抹黑了小苗白嫩的小脸。
  小鱼则低着头，跛着脚走在最后，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贫苦家庭。
  城西杏林堂门可罗雀。林小满叩响侧门，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看病？"
  "血玉求诊。"林小满低声道。
  老者的眼睛骤然睁大，连忙将三人让进院内。
  小院清幽雅致，墙角种着各色药草，一个白发老者正在石桌前捣药。
  "孙大夫。"林小满行礼，"萧大人让我们来..."
  "不必多说。"孙太医打断她，警惕地看了眼门外，"进屋说话。"
  内室里，林小满取出玉佩。孙太医接过一看，双手竟微微颤抖："三殿下还活着？"
  "活着，但被追捕。"林小满简略说了官仓之事，省略了萧云霆独自引开追兵的部分。
  孙太医听罢，长叹一声："当年贤妃娘娘死得蹊跷，老朽虽为太医，却连脉都没来得及请..."
  他忽然压低声音，"但有一事，老朽记了十八年——贤妃薨逝前三日，德妃曾向太医院要过一味西域奇毒，说是治头风。"
  林小满心头一震："什么毒？"
  "七星海棠。"孙太医神色凝重，"此毒无色无味，中毒者先是高热不退，继而五脏俱焚，三日必亡。症状...与贤妃娘娘一般无二。"
  正说着，前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孙太医脸色一变，迅速推开药柜后的暗门："快进去！"
  暗室狭小潮湿，林小满紧紧搂着小鱼小苗，透过缝隙看到孙太医镇定地走向前院。
  不多时，缺指人阴冷的声音传来：
  "孙太医，多年不见啊。"
  "原来是刘统领。"孙太医声音平稳，"老朽致仕多年，不知统领驾到有何贵干？"
  "少装糊涂！"缺指人厉声道，"三皇子萧云霆在哪？"
  "三殿下？"孙太医故作惊讶，"他不是早在三年前就..."
  "啪"的一声脆响，像是耳光声。
  小苗吓得一抖，被林小满及时捂住嘴。
  "老东西！"缺指人怒吼，"有人看见他往城西来了！交出人来，饶你不死！"
  孙太医咳嗽几声："刘统领，老朽已是半截入土的人，实在不知三殿下下落。若不信，尽管搜吧。"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过后，缺指人似乎一无所获。
  就在林小满松了口气时，小苗怀里的破布兔子突然滑落，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声音？"缺指人厉喝。
  林小满心跳几乎停止。千钧一发之际，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刺客！有刺客！钦差大人遇刺了！"
  缺指人咒骂一声，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孙太医等了片刻，确认安全后才打开暗室。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了。"老人神色凝重，"刘三刀不会善罢甘休。"
  林小满急问："萧云霆会来这里吗？"
  孙太医摇头："三殿下若脱身，必会去另一个地方。"
  他取出一张绢布地图，指着城外一处标记，"青菱村，那里有他的旧部。"
  夜幕降临，林小满带着两个孩子悄悄离开杏林堂。
  城门口盘查严密，她花了一钱银子混进一个商队的马车，总算有惊无险地出了城。
  青菱村在湖州城北二十里，三面环水，只有一条泥路进出。
  林小满按照孙太医的指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了一刻钟，果然有个渔夫打扮的汉子前来接应。
  "姑娘可是姓林？"汉子低声问道。
  林小满点头："萧大人可在此处？"
  汉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我来。"
  渔村深处有座不起眼的茅屋，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地上铺着青砖，墙上挂着精良的弓弩，四五个精壮汉子正在擦拭兵器。
  "林姑娘。"里屋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小满心头一热，快步走进内室。萧云霆正坐在灯下查看地图，见她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你没事吧？"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住了口。
  萧云霆轻笑一声，先打量了她和孩子们一圈，确认无恙后才道："缺指人暂时被调虎离山了，但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林小满将孙太医的话转述一遍，提到"七星海棠"时，萧云霆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如刀。
  "果然如此。"他冷声道，"德妃好狠的手段。"
  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萧云霆神色一凛，迅速吹灭油灯。一个探子匆匆进来禀报：
  "殿下，临安急报！二皇子被解除圈禁，重获圣眷！"
  萧云霆瞳孔微缩："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探子递上一封密信，"说是查无实据，皇上念其孝心可嘉，只罚俸一年了事。"
  林小满心头一沉。
  二皇子复出，意味着他们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萧云霆看完密信，却露出一丝冷笑：
  "好个'查无实据'。看来父皇是铁了心要保二皇兄了。"
  他转向林小满，眼神坚定，"但母妃的冤屈，我一定要讨个公道。"
  林小满正想说话，村口突然传来一阵犬吠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搜！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萧云霆脸色骤变："是禁军！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个满身是血的汉子跌跌撞撞冲进来："殿下，有叛徒！刘三刀带人杀过来了！"
  萧云霆当机立断："地道走！"他拉起林小满，对那汉子道，"老周，带孩子们先走！"
  林小满紧紧攥着小鱼小苗的手："一起走！"
  "不行，地道狭窄，得分批。"萧云霆语气坚决，"相信我，我会跟上。"
  屋外已经传来打斗声。
  林小满咬牙带着孩子们跟着老周钻进灶台下的暗道。
  在黑暗吞噬视线前的最后一刻，她回头望去，只见萧云霆执剑立于门前，背影挺拔如松。
  暗道潮湿阴冷，小苗吓得直哭，小鱼则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老周举着火把在前引路，不时催促他们加快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亮光。
  老周推开伪装成树根的暗门，外面竟是青菱湖的芦苇荡！一艘小船正藏在芦苇丛中。
  "上船！"老周将孩子们托上船，突然脸色一变，"不好，有人追上来了！"
  林小满回头一看，暗道中果然有火光逼近。
  老周咬牙道："你们先走，我断后！"
  小船刚划出不远，暗道口就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林小满捂住小苗的耳朵，强忍泪水拼命划船。
  晨光熹微时，小船终于靠岸。
  林小满带着孩子们躲进一个废弃的渔棚，这才发现老周塞给她的小包袱里除了干粮，还有一支凤钗和一封信。
  信是萧云霆的字迹：
  「小满：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情况有变。凤钗暂托你保管，其秘密关乎国本。带孩子们去苏州找醉仙楼陈掌柜，就说'金露重酿'，他自会安排。
  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待我了结此事，必来寻你。
  ——云霆」
  林小满将信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信人的温度。
  远处，青菱村的方向升起滚滚浓烟，隐约还能听到厮杀声。
  她擦干眼泪，将凤钗藏进贴身的荷包，拉起两个孩子的手："走，我们去苏州。"
  小鱼仰起小脸："姐，萧大哥会没事的，对吗？"
  林小满望向烟尘弥漫的天际，声音坚定如铁："一定会的。他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