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芍药
作者:圆乙乙
吕文秋吩咐何霆震为他安排间避人的小院。
对方安排的也正是得当,一房一厅一院一山,不大不小,刚合他意。
晨间夕阳两次清扫,其余时间这院中清净的只有他一人,足令他安心。
他并不是什么清修雅兴之人,那样断不屑认识福老爷,也自然不会参加这场酒宴,一切都是为了个女人。
这个山庄最不起眼的婢女,却是他心中的挚宝。
一夜未眠,可他不觉得累,想到屋内还有佳人等待,浑身都是力气。
他急不可耐的推门冲进去,小桌前不见佳人往日的身姿,却闻得她扑鼻的清香,吕文秋不急,他缓步向床榻走出,因为他听到了熟睡的呼吸。
果然,佳人侧卧而眠,每日梳整规矩的云髻,也有碎发散在他的枕头上,他伸手敷上了侧颜。
她呼吸沉沉,他心跳阵乱;她皮白细嫩,他面染淡红。
清醒时被规训的沉稳,此刻统统散去,只有同记忆中一致的憨态。
他们分离的太久了,久到第一次相遇时,互不敢认,或许是双方都有了顾忌才不敢去认。
他沉湎淫逸,她媚肉轻佻,互相生厌,又互相怀念。
在幕下山庄的第一晚,他们什么都没做,相视无言,泪流千行,因为他们都知道,浮萍于世太多无奈,他不得不为了生存拜入山门,成了一个杀伐无度的剑客;而她更难,一个女人无依无靠的活在着吃人的世间,除了卖身又有何选择呢?
而此刻,吕文秋坐在她身侧,像童年那般痴痴的看着她,仿佛她不是山庄中的暗娼,还是年幼时跟在自己身后的邻家小妹。
也不知痴了多久,庆兰醒了,她现在名唤芍药,但吕文秋却唤她本名。
庆兰见眼前男子,眼波充满了温柔,玉手覆上他的侧脸,怜惜的轻轻说道“你累了”
说罢,她拉过吕文秋倒在自己的身上,这动作胜过万语千言,吕文秋躺在朝思暮想的女身人上,丰盈软陷,却激不起他的欲望,只觉得一片安静平和,十几年来的委屈痛苦皆离他远去。
他像孩子一样贪嗅庆兰身上的气味,庆兰笑着温柔抚着他头,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只觉得日月星河混转与他们无关。
但这世间又怎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庆兰还是开口了。
“荷花死了”庆兰说道“她是被误杀的,那人是冲着我来的,可那人也死了”
“我知道”
“我们跑吧,跑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吕文秋不语,沉默着起了身,他坐在床边的背影忧愁又痛苦
“不行”他思索了很久,拒绝道
“为什么?”
“小侯爷在查案,他们不敢妄动,这是最安全的地方”吕文秋继续说道“如果现在跑了,不仅背上无妄之罪,被江湖追杀;更防不住他们的暗箭,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这等罪孽”
“可是他们做了那种事,万疆的人不会收手的,留在这里你性命也难保”
她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吕文秋知道她是真的为自己担心,因为她的手冷如夜水。
可是他也为她担心,只是他更明白,他们的命运注定不能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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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斜靠在小院厨房掉了铜漆的红柱上,心里念叨着“荷花死了”
她喜欢荷花,像妹妹一样喜欢着。
她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了,另一个身份尊贵,她万般的想,却不能见,不能让他被闲言碎语恼了尊号。
毕竟一个男人在女人身上风流,总比爱上一个女人更好听,何况是她这样的女人。
所以在这个山庄中,她只能在乎荷花。
因为荷花干净,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比自己更有骨气,像年少时不曾实现的理想中的自己。
只可惜,她们走的太近,不分彼此的情分,竟害死了她。
芍药思考的太沉,竟忘了炉子上的火候,扑撒出来的汤汁将火焰激的更旺,她连连起身用白布垫稳,掀开滚热的壶盖。
她的皎面被热气掩盖,但扇风的动作依旧透着惆怅。
昨夜她跑的太急,因为她怕被抓住,芍药清楚的知道荷花是为她而死,毕竟郑鹤堂死了,现在只要她也死了,福老爷的名声就彻底保全了。
只是她愚昧,这山庄再大,比起天地也只是方寸之间的渺小,只要她活着,总会碰面。
后院清朴,小院门外站着一个清瘦,沉默,不到三十岁的男人,见芍药出来,紧皱的脸才有了舒展。
芍药心暖的与他相望,笑的温暖。
他就是吕文秋,是鼎鼎大名的剑客,也是她青梅竹马的玩伴。
二人走散多年,再见面时,千言万语也只能隔着院门对方,但芍药知道他都懂,就像她懂他一般的熟悉。
最后点了点头,端药走去了前院。
这一路上的每一步都走的她艰难,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情阳,是装作不知情的如往常那般,还是都告诉她求得庇护?她抉择不出。
只得带着沉重的心情,掀开了门帘,干练的与情阳寒暄问候。
“道长醒了”
情阳显然是睡懵了,带着病气的身体直睡到了晌午,过久的贪睡让她此刻头昏脑胀的分不清天地,两颊因嘟嘴而圆鼓的可爱。
芍药有一瞬间的错愕,因为她和荷花太像,干净的一致。内心本还在摇摆的天平,有了些许的侧倾。
“这药还烫着,待奴婢服侍您起身换了衣裳,想来就刚好了”
“他们要杀的是你,荷花是被误杀的”
芍药知道她们之间必然会有此番对话,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突然,手上的动作也乱了分寸,强撑着回道
“道长是睡糊涂了,荷花是落井的,怎出了误杀结论”芍药说的心如绞痛,不敢看向情阳,可惜她想掩盖的情绪,反倒是暴露的更多。
“我们可不是普通的道士,是天官,同皇权身份。助小人奸污贫道,这个罪名福老爷可担不起,郑鹤堂的死给他带来了思绪,现在只要你也死了,我们便无从状告,毕竟死无对证了”芍药不语,只一味听着“至于荷花,你们关系太好,那人将她错认成了你”
“道长何以判断我与荷花关系亲密呢?”芍药反问道。
“因为风铃,她的风铃中都是为你祈福”
“什么?”芍药只觉得鼻子一酸,捂面哭了起来。
“吕文秋,她希望你们两人可以远走高飞,结婚生子”情阳把暗藏在风铃中的纸条递给了芍药。
芍药哭花了脸,不可置信的摇着头,看着那歪扭却熟悉的笔记,哭的更重。
“所以你昨晚去了哪儿?又跑去了哪儿?你是故意留荷花引人误会的吗?”情阳低声问道,手上也学着重孺轻抚她的背。
“当然不是,她是我妹妹,我怎会害她”芍药瞪眼否认道,也冷静了几分,她擦了擦脸上的累,沉默了半响,沉重的做着生死攸关的决定,最后吸着鼻子缓缓开口“我劝你快些离开,福老爷得罪不起的”
芍药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她有太多顾虑,她并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毕竟像她这样的女人,如水中浮萍,死在哪一天都是正常的,唯独放不下的,如今只剩吕文秋了。
如果她全盘托出,吕文秋的名声不保,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芍药依旧想为荷花求个公平,所以任何的消息,她都只说了半句。
“道长,你可想过为何万疆的人要对这群人下死手?”
“这就是我们在调查的事情呀!”情阳说道“听师兄的意思,与围剿积怨有关”
“没有那么复杂”芍药哭笑道“您在好好想想,福老爷能拉这么多江湖豪杰心甘情愿的卖命,若没有天大的好处,如何做到呢?”
“你的意思是?”情阳明白的糊里糊涂,也就等于不明白。
“酒色财气,有了钱何愁得不到好酒,有了钱又何愁没有豪气,只是这色,他们这种男人平生之好唯一罢了,逼良为娼,却从不劝娼从良,娼妇享受够了,总该享乐些纯良了,您说呢?”芍药只说到这儿,便再也不肯说了,留着个穿了一半衣袖的情阳阵阵发懵。
情阳听得懂最难的经文,唯独听不懂这些凡尘俗语,毕竟她自小生活在山里,身侧的男人都是重孺这般修身养性,断俗去晦的模样,因此,从不明白什么叫男人天生的欲望。
何来天生,不过是后世愚昧,被欲望绞杀清魂的贪婪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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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日朗晴空的好日子。
纵然风寒刺骨,但日头正足照的人暖暖的。
芍药的心情也似乎解了些沉重,却还是搅动的难安,她既希望情阳她们查的明白,告慰荷花的在天之灵,又希望永远不要查清楚,保情郎江湖威名。
太阳之下无脏事,芍药以为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绝不敢动手,到底是低估了一个人对名利的渴望。
“芍药姑娘”一人从房梁下跳了下来,蒙着面,但听声音芍药辨出了对方的身份,心中恐惧难安
“大人怎么白天这副打扮?吓坏人家了”芍药尽可能如常的妩媚道。
“我有些东西想与芍药姑娘借”那人笑嘻嘻的说道,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可芍药不觉得亲切,只觉得背脊发凉,小心的问道“什么东西?”
“你的命”
说罢,这人脚下一蹬,如风迅疾,芍药连看都看不清,何以闪避,站在原地认命的闭上了眼。
只听铁器碰撞的清脆,她壮着胆子睁眼,庄梦蝶挡在她的身前,长剑如虹,轻松的接下了那人的攻势,手腕一转将剑身侧立,顺着对方的刀身,锋刃直逼面门,对方不得不一个翻身,借势扬腿,奔着庄梦蝶的上腹而袭。
庄梦蝶眼疾手快,左臂下压,与对方打了个不分彼此。
“跑”她侧目对芍药说道
芍药虽然惊措,却反应急促,提着裙摆,大步奔逃,她还算聪慧,知道这白日人多,因此大声高呼救命,试图引起注意。
只是奇怪,今日的花园竟然无一人在场,只有另一蒙面男子落在她身前,拦住她的去路。
芍药求生的本能,让她啼哭着求饶,可那人铁石心肠,如此美人落泪也唤不起他的怜爱,只道寒光一闪。
可惜他们又没得手,只听又是一阵铁器纠缠不清的搅动声,情阳立于高墙上,铁锁紧缠住那人刀身。
说来真巧,她实在想不明白,遂穿好衣服想要追去问个明白,却不见芍药身影,她在这院中乱走,真就听到了芍药的呼救声,急忙飞身前来,一切都刚好。
“你是什么人?”情阳问道。
那人怕被情阳看出身份,一直垂头侧面的掩盖,见情阳等不出他的回答,呼的内力一冲,反手收刀,情阳见状立即拉紧,却不料中了那人一计。
收刀为假,出拳方真,他集内力的一拳,碍于距离,虽不能将芍药杀死,却足够击飞,芍药重重的落地,昏死过去,情阳大叹不妙,飞下屋檐,环起芍药诊脉搭救,也让大汉得了机会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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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乱随着日落一起归于平静,情阳的小屋里塞满了人,当然只有熟人。
重孺更擅医礼,他为芍药诊脉的面色不明,情阳紧张的看着,心中暗恼自己为何脚程不能再快些。
“她有孕了”重孺说道。
“啊?”这下情阳责怪自己的心情更甚,眼泪如一串断了线的珍珠般。
沈翎抚住她的肩头,安慰道“你身子还未康复,如此已是尽了全力,切莫要责怪自己,我想这样芍药姑娘也不会心安的”
听罢,情阳真的抹去了自己的泪,咬着唇,憋屈的强迫自己不准落泪。
重孺见她这副样子,待在这房内,总会睹人心恼,便差她去自己的房内拿些丹药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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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阳推门出去,本是低头神伤,可那人动作像是被鞭子抽打的快马一样回闪,实在显眼。
她不必猜便知道那人是吕文秋,便跑出了院门,对着他佯装沉稳的背影说道“她被袭击了,你还是不肯说吗?”
“是情阳道长呀,听闻道长遇袭,在下前来探望,见道长无恙,在下便回去不打扰道长休养了”说着,吕文秋走的更急。
“你不在乎她的吗?不在乎你就不来了”情阳跟着跑过去,在他背后喊道“你知道不会结束的,还会有下次,只要她不死,永远都有下次”
“这就是我们的命”吕文秋的话很丧气,完全没有往日那般风采。
“她怀孕了”情阳靠近他身侧,低低道,对方瞪着惊讶欢喜的眼看向她,情阳知道他动摇了,继续道“这次保住了,谁知道下次呢?”
说罢,情阳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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