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丹书

  “那就劳烦徐叔了，我也不好在此久留，先告辞了。”
  徐达微笑点头，手一挥：
  “请！”
  待朱椟离开后，徐妙云从书房后的屏风内走出，带着一丝不满问道：
  “爹，你怎么能收下这些东西呢？”
  徐达呵呵一笑：
  “为何不能收？别人的礼我不收，皇子的礼可得收，不收白不收，又不是不用出力。”
  “再者你没听秦王怎么说吗？这些可是给你弟媳的见面礼，都是你的。”
  徐妙云顿时哑口无言。
  徐达接着道：
  “这忙爹肯定是要帮的，关键在于要找一个契机。”
  “爹毕竟是一武将，公然出面肯定不行，既得罪人还未必有用。”
  “所以啊女儿，想要帮那小子，怕是需要你自己出面去请一个人。”
  徐妙云一怔：
  “请谁？”
  徐达笑而不语，徐妙云似乎有所悟，露出然色。
  京城天牢里，被囚禁在其中的朱楠神情极为平静。
  二哥朱椟早已打点好了天牢内的狱卒，虽然身处监牢，但他每日的饮食都不差，有酒有肉，狱卒对他也是毕恭毕敬。
  这几天除了三司官员时不时地过来审问几趟，基本上无人打扰他。
  难得清静了两天。
  这两天里，朱楠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睡就睡，心态很是坦然，全然没有一丝畏惧。
  相对的，关押在他对面的朱亮祖显得苍老了许多。"九五三”
  从凤阳到京城天牢已经过了好些时日，朱亮祖似乎完全恢复了冷静。
  其实他一直是个极冷静的人，只是因为亲眼见到儿子惨死，这才一时失去理智对朱楠痛下杀手。
  这几日他都在懊悔中度过。
  但同时他却也有些疑惑于朱楠的表现，因为自始至终，朱楠都异常平静。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朱亮祖满腹疑惑。
  “担心？担心什么？你觉得我不知道自己做错的事情有多严重吗？”
  朱楠仿佛看穿了朱亮祖的心思。
  “你知道还这么做？你到底图什么？”
  朱亮祖皱着眉头一脸不解。
  朱楠淡淡的看了一眼朱亮祖：
  “像你这样的人是无法理解的，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处境吧。”
  朱亮祖冷笑道：
  “我有什么好担忧的？不就是一时冲动嘛，再说朕有御赐丹书铁券，性命总会保得住的。”
  朱楠轻轻摇了摇头笑着：
  “信我，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悲惨。”
  朱亮祖脸色顿僵，默不作声，因为他清楚朱楠说的事实。
  正在这时，天牢里的狱卒突然走了进来，径直来到朱楠的牢房前打开门，恭敬地说：
  “殿下，有人求见。”
  朱楠微微一惊，还以为是三司的人又来了，只能应道：
  “带路吧。”
  很快，朱楠就被带到了一间偏僻的房间里。
  房间内站着一人，背对着他。
  当看见来者时，朱楠心中一紧，默不作声地走了进去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此人正是朱元璋。
  朱元璋慢慢转过身，看向朱楠，上下打量一番后轻轻叹息：
  “比以前瘦了，也晒黑了不少。
  看来在军营那段日子确实历经磨炼。”
  朱楠微微颔首，平静地答道：
  “确实在军中受益良多。”
  朱元璋凝视着朱楠，温和问道：
  “为何唯独没学会沉稳处事呢？”
  “你大哥总说，在他结拜兄弟里，你最为聪慧。
  遇事向来冷静分析，有静气应对。”
  “这次你为何如此冲动？不过是几个公侯之子罢了。
  作为皇子，你想惩治他们还怕找不到理由吗？”
  “何必明知故犯去强行动手？”
  朱楠一时无语，对于父皇提出的这个问题，他自己这阵子也一直在思索。
  其实当时，他完全可以不用杀死那几个人，只把朱昱等五人关押起来，送往京城。
  即便如此他们的结局恐怕也不会好。
  这样就能避免给自己惹上麻烦。
  但这是无法做到的，因为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众多凤阳百姓在注视着他。
  要是当着众百姓面放过了这几个人，凤阳的民众会怎样看这件事呢？
  本就寒了心的凤阳百姓若看不到明确的惩戒，又怎么能重新信任朝廷？他们只会认为，此事又会被轻描淡写处理掉。
  若让百姓觉得，朝廷不会真心替他们伸张正义，那朝廷的威信如何建立。
  “父皇，儿臣从不悔恨！”
  朱楠面对朱元璋的话语没有多做辩解，只是回应了这一句话。
  听到儿子的表态，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有所触动。
  儿子表示自己并不懊悔意味着什么呢？
  这就意味着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同样的行动……
  换句话说，他的这个决定并不是出自一时的冲动。
  明确了这一点，朱元璋的心中便踏实了几分。
  略微点了点头，平静吩咐道：
  “明天奉天殿三司会审将有结果，到时候让你亲自登殿陈述。”
  “你自己要在殿前讲述清整个事件的始末因果。”
  “不用惧怕什么，也无需隐瞒内容，所有的都有朕为你做主！”
  “再就是照顾好自己，你母亲一直惦记着你。”
  听到这些话，朱楠眼眶瞬间湿润了。
  因为始至终，他的父皇都没曾怒叱于他，责难于他，甚至一句苛责的话语也没有。
  仅仅凭自己的这一句并不后悔，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就是父皇对自己关爱的表现。
  这也充分体现了父皇对自己的信赖。
  朱楠跪拜下对着朱元璋施了一礼：
  “儿臣谢父皇信任，还烦请父皇代为传话给母妃，孩儿不孝令她挂怀了。”
  朱元璋微微点头说道：
  “别有心理负担，明天坦白就行。
  你母亲那边我会帮你转达的。”
  “不过父皇也希望你通过这件事情能够吸取经验教训。”
  “也许你以为所做事情问心无愧，无可非议。”
  “可是在行事之前，还是应该考虑清楚你的举动会影响到关心你的人。”
  “只要为父还在世一天，自然能庇护于你。
  可终究会有老去逝去的那天，哪怕是太子兄长也不能时刻保护于你。”
  “往后做事要深思熟虑，如果决定要做那就务必做得彻底妥当，不要将麻烦抛给别人帮你们收尾。”
  “父皇希望你能成长为一个解决问题的人物，而不是制造问题的人，可懂？”
  朱楠听闻此言，郑重地点点头说道：
  “儿臣已知，今后做事定然当三思而行。”
  朱元璋颇为宽慰地微微颌首上前扶起朱楠叮嘱到：
  “牢记今天所说之言，莫要使朕失望啊。”
  “是，父皇！”
  朱标一路奔波后终于回到了皇宫。
  “父皇，孩儿回来了。”
  在奉天殿里，朱标满脸疲惫地走进内殿。
  看到他回来，朱元璋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问道：“回来了？事情查清楚了吗？”
  朱标的神情显得有些凝重，“查清楚了，父皇。
  若不是这次亲自去了凤阳，只怕我们永远也难以了解凤阳百姓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
  “在凤阳，那些公候亲属不但占夺百姓田产，强迫百姓为奴役，还横行霸道，欺压好人。
  更甚的是，当地官员因为害怕得罪这些权贵之家，竟连百姓的投诉都不愿意接受。”
  “老五原本去凤阳是为了核实田亩问题，想法与母后的建议相似，就是希望通过这个问题敲打一下那里的公候家族。
  但我们没料到，竟然没有一位百姓敢于告发这些公候亲属。”
  “然而，就在老五设法赢得百姓的信任时，一件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
  于是，朱标详细地向朱元璋叙述了老军户家发生的事件，从老军户为大明所做的贡献到府衙中的悲剧经过都一一提及。
  在整个讲述的过程中，朱元璋始终默默地听着，并且保持沉默。
  待朱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之后，他愤愤不平地说：“父皇，您觉得这事中，老五哪里错了？要是换做是我，我也一定要采取同样的行动。”
  “不这样办的话，怎么能让凤阳的百姓信任我们的立场呢？又怎么能令天下的老百姓信服我们朱家的心意？”
  “老五之所以杀人，是为了安抚民心。
  他没错啊！”
  朱元璋听后仍然静静地，直到朱标停止发言时，才轻声说：
  “你说得对，这事儿，错不在于老五，而是我的失策。”
  朱标一时怔住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父亲。
  朱元璋依旧平静地说：
  “确实是我做得太过宽厚，对于这些公候们太仁慈了。”
  “正是因为我给予了他们特许不受法律约束的丹书铁券，并许诺了即便是犯法也不会有死罪。”
  “我还太过信任他们，总以为出身卑微之人不会过度压迫老百姓。”
  “我错在哪里？就错在我高估了他们的品格，低估了人心的复杂和变化的速度。
  其实，从老五遇事的时候，全朝廷那些公候的态度就已经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穷则思变，富则忘本，这是人之常情。
  他们都已经忘了我们当初造反的目的为何了，如今站在新贵的角度考虑问题。”
  “我一直不想学刘邦那样冷酷无情，兄弟们同甘共苦多年，理应共享荣耀。
  但今日看来，不这样做是不行了，若不将一柄刀悬挂在他们的头上以警醒他们，他们会越来越猖狂而忘记我们建朝立国的初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