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问心无愧

  “昔日杨宪曾告诉我一个道理，对文臣士子，可以使用但不要太过亲近，可差遣而不过多依赖信任。”
  “如今今日之事却告诉我另一个真谛：一个人唯有知道畏惧才有规矩。
  有了敬畏，就会有所节制反思自己的过错。”
  “标儿啊，记好了，身为一国之君，就应该让人畏惧，让人警惕，绝不能给人肆无忌惮的理由！我今天所犯的错误，我要独自承担后果，希望你以后绝对不要再次步入我今天的困境中。”
  朱标听后深有感悟地点点头，“儿臣会铭记您的教诲。”
  随后他又补充道：“对了，父皇，在此次赴凤阳途中除了弄明白了老五的情况外，我还遇见了一些人，了解到了些别的事情。
  我已将这些人带回宫中，父皇或许应该见上一见。”
  朱元璋没有拒绝，他说：“那就带他们来见朕吧。”
  “知道了！”
  在京城的一座幽静阁楼里。
  这里与朝廷上的激烈争斗截然不同，显得格外安静平和。
  阁楼所在的位置十分偏僻，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打扰。
  此刻，在这座阁楼里的一个小茶屋里，有两个身着侍女装扮的年轻女子正用心地冲泡一壶香茗。
  当热水倾倒入茶壶的那一刻，嫩绿的茶叶便如同花苞般渐渐舒展开来。
  整个阁楼瞬间被馥郁的茶香笼罩着。
  “先生，请用茶。”
  一位侍女恭恭敬敬地将刚刚泡好的茶递给一位稳重坐着的中年男子。
  这位男子体型微微发福，一举一动之间流露出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若有人在此，定能立即认出他正是中书省右相胡惟庸大人。
  但现在，胡惟庸却没有穿着官服，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衫，端坐在那儿保持着庄重的仪态。
  胡惟庸缓缓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任由茶香弥漫在口腔里，随后脸上浮现满意的微笑：“真是好茶啊！”
  他赞许地点点头继续说道：“公子的茶永远都是这么出色。”
  对面隔着珍珠帘子的人应声道：
  “这都是些身外之物不必放在心上，若胡相爱喝，就让香儿取一些回去慢慢品味吧。”
  “公子这话太客气了，这黄金茶价值连城啊，老夫深感荣幸。”
  胡惟庸谦虚答道。
  但珠帘内那道清脆的声音却平淡回答：
  “比起我的性命而言，这些不过是一些小事罢了。”
  然后吩咐侍女说：
  “余香，给胡相准备剩下的茶叶让他带回去细细赏玩。”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胡惟庸再次感谢后问道，
  “最近不知道公子可有什么新的消息呢？”
  “胡相是指哪些消息呢？”
  对方问到。
  “公子是否听说现在陛下有个儿子？”
  胡惟庸捋了下胡须故作神秘地说，
  “正是周王殿下。”
  “略有耳闻，听闻此人虽年纪轻轻，却已经在北伐战场上建立了惊人的功勋。”
  珠帘后的公子回应。
  “原来公子神通广大至此！”
  胡惟庸感叹一句后又道出内情：
  “此事实因一个赌约引起的……是徐达与周王之间的约定。”
  珠帘后的公子有些不解追问：“赌约？”
  “没错，为了笼络徐达，陛下想把他家千金许配给他。
  但徐达为人傲气竟跟周王打赌起来……”
  听完此话，帘内的公子也笑了起来，“真是一群孩子脾气。”
  “更夸张的是，在周王满足条件之后，徐达反而不知节制重新立下新赌约。”
  胡惟庸似笑非笑地补上了最重要部分，“据说这个新赌约的内容就是要周王找到传说中的传国玉玺以及元朝遗失的宝藏。”
  这一番话说完后，珠帘内的人停顿良久未发声。
  过了一会儿才冷冷地说道：
  “本王已经明白情况。”
  胡惟庸随即询问：“不知公子对此有何打算？”
  一阵寒意从帘内传来的声音低沉有力地道出了他的决心：
  “若不除去这个人，天下终究不会平静。”
  第二天一大早。
  奉天殿上一片寂静肃穆。
  朱元璋面无表情端坐在龙椅之上，下方的大臣们同样各自沉默垂眸。
  表面看来和平常早朝没有区别，但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今天的会议必定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风暴。
  当朝会正式开始后，朱元璋并未让百官先议，而是直接向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的官员发问：“关于周王之事，你们三法司可有调查清楚？”
  殿内一时寂静，三司众臣显然没料到皇上会在早朝主动提及周王府一案。
  短暂交换了眼神后，大理寺卿出列拱手回答：“启禀陛下，此事已查得水落石出，并得到了周王殿下的确认。”
  然而，在他刚准备细说缘由时，朱元璋摆了摆手道：“不必赘述过程，直接告知本宫，你们最终判定结果如何。”
  这番话令大理寺卿略显踟蹰，冷汗渐渐渗出额头。
  稍作停顿后，他硬着头皮答道：“回陛下，我等经过合议判定，周王殿下确犯欺君妄为大罪，大逆不道，依据律法应判以极刑。”
  闻此言，朱元璋双眼骤然寒光闪过，声音如霜地询问：“这么说来，这便是你们三司的共识了？”
  受到如此威压目光审视，大理寺卿面颊僵滞，额头滚落下如黄豆大的汗珠。
  尽管内心震颤不已，他却依旧坚持回应：“回陛下，若严格按照律法办理，确实如此裁定。
  但考虑周王殿下北伐立功甚巨，若是功过相抵，或许能免于极刑，从宽处理。”
  朱元璋微眯双眸，目光从这位大理寺卿转向了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左御史：“那么你们二人是否也持有相同看法？”
  此刻刑部尚书与都察院左御史的神情并不轻松，脸色泛白但仍强硬表态：“回陛下，经我三司联合审查核实，确是得出一致结论。”
  二人补充道，“虽事出有因非尽在周王殿下之错，可殿下一意孤行斩杀持有丹书铁券之家眷属的行为确凿无疑。
  由此而论，不敬皇上以及欺罔圣听两项罪名，殿下皆无可抵赖。”
  此言出口，朱元璋眼底的冰寒愈发深沉。"故而，这就是你们会审定论？欲处死朕的儿子？”
  听到这句话，三位官员虽心中惶恐万分，却依然齐声点头。
  朱元璋的目光已然锐利得近乎刀锋，其眼中隐隐浮现出强烈的杀机。
  他怎么也没料想到，三司竟然敢作出如此量刑。
  是谁给了他们这种胆魄？
  怒火瞬间充斥心胸：朝廷权贵们企图逼迫自己低头可以理解，毕竟关系他们的利益所在。
  然而这些身为股肱之臣者竟也有恃无恐地参与进来，真是连“生死”
  两字也不懂含义吗？
  甚至暗中盘算，莫非这些人真的以为自己不会采取严厉行动？
  此时场内的其他人同样惊诧，包括徐达在内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合常理。
  要知道，三司负责人并非鲁莽之人——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左御史皆系位高权重之辈，个顶个精明无比，怎么会在关键时刻公然激怒龙颜？
  与此同时，群臣中许多勋贵也开始感到迷惑。
  他们初衷只是想请皇帝还给他们一个说法，却并未打算要一位皇子性命。
  真把皇室置于如此境地，将来怕是连自己的安稳日子也保不住了。
  可现在再想反对已经不太合适，毕竟正是他们当初提议将此案件交给三司联合会审的。
  既然有了判决结果，此时出声反倒会让自身陷入尴尬。
  于是整个金銮殿陷入一片凝滞气氛。
  片刻过后，朱元璋凝视着那几位官员，缓缓收回了视线。
  “行吧，既然这是你们三法司审议后的结论，那朕就暂时认这个结果——”
  “不过还是要听听周王怎么说，去把周王请到殿上来！”
  “遵命！”
  很快，身着囚服的朱楠被押解进奉天殿。
  “儿臣叩见父皇。”
  百官注视之下，朱楠步入大殿，目光泰然自若。
  朱元璋望着儿子，语气缓和了许多：“老五，你知道自己错了吗？”
  “儿臣知道自己有错。”
  “既知错，可后悔？”
  “不悔！”
  朱楠铿锵作答。
  “明明晓得过错，为何偏不后悔？”
  “问心无愧！”
  他直截了当。
  朱元璋略显愠色：“好个问心无愧！你可清楚，经此三司审讯后，你身上背负着何等罪过？”
  “欺君罔法、失敬于皇——死罪难逃！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不悔。
  即便重来一次，儿臣亦必诛杀那几人，断无二话！”
  朱楠神色坚决。
  “说说看，理由何在？”
  朱棣稍作停顿，扫视全场文武百官：“儿臣有个请求，敢烦父皇向众位公候先请教几件事。”
  朱元璋点头：“可以，你问吧。”
  于是朱棣转向群臣中的公候贵族：“想必各位长辈此刻都觉得晚辈狂妄自大，连持有丹书铁券的人都敢于斩杀……”
  “尤其颍国公、江夏侯、延安侯、保定侯四位叔叔，想必对我早已恨之入骨——毕竟我杀了你们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