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丹书铁券

  一听此话，朱昱顿时脸色阴沉。
  分明是故意为难！可是眼下他也无法反抗，只要稍有不慎迈出大门一步，朱棣必定抓住机会大做文章……无奈之下只能硬忍站在原地等候。
  然而就在气氛逐渐沉闷之际，一阵轰隆作响的锣鼓敲击骤然划破寂静：
  “咚！咚！咚！咚！”
  府衙外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擂鼓鸣冤声，不仅朱棣愣住，连旁观的众多百姓也都为之侧目。
  按照惯例，若非重大冤屈或紧急事务，谁敢随便触碰那口鸣冤鼓？擅自扰民惊官者是要吃苦头的！
  议论声随即此起彼伏——有人已经认出了那个正疯狂敲击的老翁，还有他身边满面泪痕的女儿：
  “老天！这不是城郊卖菜的老刘头吗？为何如此模样了？”
  “对啊，那姑娘确实是他的闺女……怎么突然间变成了这样？到底是谁干的？太过分了！”
  “真是骇人听闻啊，居然害到了老实巴交的他们头上，看来确实是有滔天的大仇怨！难怪连鸣冤鼓都敲响了！”
  顷刻之间整个场院都被搅得沸沸扬扬，人人都对接下来的发展充满好奇。
  原本针对朱昱的一场小风波也因此暂时搁置。
  此刻的老六头走路虽然晃晃悠悠，但步伐异常坚定。
  一边紧紧拽着女儿的手，另一边不停敲击着鸣冤鼓。
  很快，府衙里就派出几名士卒来查看情况，领头的正是朱糖安排的人。
  "刚刚敲鼓的就是你们？"
  几名辎重营的士兵神情严肃地注视着老刘头和他的女儿。
  老刘头放下鼓槌，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是我。"
  "跟我走吧，殿下在大堂等您。"
  "好。"
  话音未落，老刘头拉着疯疯癫癫的女儿准备踏入府衙。
  "嘻嘻，荞麦花、小麦花，拉着爹去瞧娃娃。"
  他的女儿显然精神失常，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诡异，喃喃自语着。
  四周的百姓目睹此情此景无不愤懑交加：
  "这姑娘怎么疯了？之前可是个贤淑闺女啊！"
  "真该天打雷劈！谁把这丫头害成这样了？"
  "唉，可怜见的，要是搁以前我还想给儿子说亲呢……"
  "太缺德了！我看这丫头长大的呀……"
  老刘头默不作声，径直拖着女儿走向大堂。
  父女俩刚进入府衙，一旁神色郁郁的朱昱脸色骤然大变，露出难得的惊慌之色。
  他忍不住望向人群中一人，那人也稍露诧异与他相视片刻后微微一笑，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此时朱昱的心境才稍许平复了些许。
  突然，一道愤怒至极的声音响起：
  "就是你！畜生！居然还敢在这儿出现！"
  朱昱猛地回神望去，只见老刘头用恨之入骨的目光死盯着自己。
  一瞬间朱昱心头巨震：
  坏了！被这老头认出来！
  那张昶到底干了什么？不是已经除掉他们了吗？
  为什么人还活着，还跑到这里击鼓申冤！
  糟透了，这位周王大人本就不待见我，这下麻烦了！
  然而很快朱昱又故作镇定，冷淡问道："你认错人了吧？我根本不认识你，凭什么叫嚣放肆？"
  老刘头瞪视朱昱，额头青筋毕现。
  "不认识？笑话！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能认得！"
  "今天，就是拼上这条命我也要和你算账！"
  话音未落便欲冲向朱昱，却被两边士兵拦下。
  一名士兵低声提醒："这里是公堂，请控制情绪，有冤伸冤才是正理。"
  随后，朱棣开口：
  "够闹了吧？这是公堂，不是菜市。
  有什么冤屈，尽管说便是，本王会替你们做主。”
  老刘头听到这话似乎冷静不少，抬头询问："可否当真是周王殿下？"
  "不错，正是本王。
  你是何人？因何击鼓鸣冤？"
  于是老刘头拉着女儿“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顿时泪如雨下哭诉道：
  “恳请殿下为小的做主啊！”
  朱楠此刻才仔细打量起老刘头与他的女儿。
  这一看，让朱棣震惊不已。
  这对父女不正是上次在中都街道上所见的那对卖菜的人吗？
  怎么会是他们呢？
  他记得当时瞥见老刘头的女儿，还因她的美貌而惊叹了一瞬。
  转眼之间，这对父女竟落到了这般田地。
  愤怒如同汹涌的火焰在他胸中腾起。
  他极力压住怒火说道：
  “你别怕，有什么冤屈尽情讲来。
  今日有本王在此，就算是天大的事也能替你们主持公道！”
  话音刚落，朱棣就满眼怒意地瞪了朱昱一眼。
  看刚才老刘头的模样，此事十有八九和朱昱脱不了干系。
  真是凑巧，正好找不出理由收拾你。
  若是这父女如今的凄惨状况果真和朱昱有关，那么，不置朱昱于死地，他朱棣这个名字便倒过来写！
  而此刻，朱昱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接下来可能麻烦了。
  凤阳府衙的大堂之中。
  老刘头牵着他疯癫的女儿，跪在大堂下面泣不成声地说：
  “小人原本只是凤阳乡下的一个军户。”
  “年轻时追随先故去的王爷归顺当今圣上，此后南征北战。”
  “当年随陛下浴血拼杀夺得应天的时候，陛下对我们许诺，将建立一个新的王朝。”
  “在这个王朝里，所有的穷苦百姓都能有饭吃，有衣穿，家家户户都可以有钱娶亲。”
  “不过，陛下又言明，建立这样的一个朝代会付出很多生命的代价，也许其中就有我。”
  “听完陛下这番话语，小人热血沸腾，感动至深。
  陛下也是出身贫寒，懂得穷人日子的困苦不堪。”
  “小人不怕赴死，大家都受够了穷困饥饿的日子。
  只要能够建立这样理想的天下，小人纵然献出生命又算什么呢？”
  “随后，陛下带军南下，在鄱阳湖与吴王陈友谅决战。
  小人亦随之，于鄱阳湖中奋勇作战，虽然我侥幸活了下来，但我的长子却牺牲了。”
  “对此，小人无怨。
  正如陛下所说，开创一个崭新的王朝难免会有牺牲，我的长子是值得尊敬的，为了穷苦大众的未来而战死，虽死犹荣。”
  “接着，陛下去进攻张士诚。
  小人又带上自己的二儿子出征了，在平江之战中小人父子奋力攻城，最终进入城中俘获了张士诚。
  然而，我的二儿子也殉国了。”
  “但小人仍未抱怨。
  只要能让陛下的美好愿景成为现实，即使全家战死，我也甘之如饴，能安眠于九泉之下。”
  “江南统一之后，小人又追随陛下进行北伐驱逐元军。
  在攻克大都之时，我最小的儿子也在战场上英勇牺牲。”
  “这一次，我不争气地哭了，因为我所有儿孙都离开了我。”
  “但是，小人依旧没有怨恨，因为陛下向往的那个新王朝已然建立！”
  “小人感到无比喜悦，属于我们穷人自己的皇帝当政了。
  他知道我们穷人的苦难，必然会让咱们老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时，老头已经年迈，家里唯有一个年幼的千金，而他的妻子因劳累过度早已病故多年。
  于是，他决定离开行伍生活，返回家乡养育女儿。
  而且老头算是运气不错，得到了陛下的特许，成为军户，分到了一些军田。
  那些卫所里的年轻人们闲暇时也愿意帮着老头耕种土地。
  实际上，老头已十分知足。
  尽管凤阳仍旧困苦贫瘠，但比起以往却强出不少。
  他知道眼前的日子得来不易，所以格外珍惜。
  心里盘算着好好养大闺女，将来能够找上一门好亲事，也好让自己有颜面去地下告慰亡妻和儿女。
  之后，随着陛下将凤阳定为中都，并迁来了众多人口，眼看着这座城越发兴盛繁荣，老头内心充满喜悦。
  众人的日子渐渐有了期待，生活水平也越来越高。
  下个月，他的女儿即将出嫁，新郎是卫所里的一个百户，年纪轻轻却沉稳老实，是一个值得托付之人。
  原本计划带女儿前往中都置办嫁妆，希望能让女儿风光地嫁给好人，也算是了却自己的心愿。
  在完成了所有的准备之后正打算开开心心回家时，没想到却碰到几个喝醉了酒的恶少。
  话到这里，老刘头双眼变得通红，并直勾勾地看向朱昱。
  “就是因为这些畜生见到我女儿后起了坏心，甚至……居然……”
  “我为了阻止他们伤害我的孩子，拼尽全力反抗。
  但他们几个人合力把我按在地上，让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被一群禽兽糟蹋！”
  说到这儿，老刘头愤怒至极，牙齿咬碎，嘴角渗出血迹。
  “殿下，你知道吗？这些畜生在作恶的时候还说，让我随便告官。
  他们是侯门之子，就算我去告了，官府也没人敢动他们。”
  “即便告到陛下那里，他们家有丹书铁券，可以免死罪！”
  随即，老刘头转向朱棣，眼神坚定：
  “殿下，我家有三个儿子为大明英勇捐躯，我自身也为大明征战留下了满身伤痕。”
  “我们追求的是什么？我们想要摆脱压迫，过上有尊严的生活，期待朝廷对我们平民多一些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