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按手印

  说着，老刘头毅然撕开自己的衣衫，露出了瘦骨嶙峋却又布满疤痕的身体。
  “可如今呢？我们到底收获了什么？”
  “我们究竟承受了多少苦难？”
  “难道，我们的拼命牺牲只是为了换得新的一群高高在上的压迫者吗？”
  “我的儿子死了，老汉从未埋怨！”
  “我的媳妇病故了，我也从未抱怨！”
  “可是现在...”
  “我埋怨了！”
  “我真的后悔了！”
  “要是早知道结局会是这样，我们全家又何必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
  “他们这些掌权者，与当初欺压百姓的那些恶毒元官有什么不同？”
  “我的孩子们死得太不值得了！”
  “真是太不值得了啊！”
  说到这儿，老刘头早已泪流满面，话不成声。
  仿若在他把心中的悲苦宣泄出来的同时，他一直以来坚定的信念也随之崩塌。
  此情此景，府衙里外一片寂静无声。
  府衙外的普通百姓一个个红了双眼，愤懑难平；府衙内，无论是辎重营的士兵，还是差役小吏，乃至大堂两侧就坐的官员们也都神色哀伤，眼含泪水。
  朱楠此刻紧咬牙关，强忍着眼角滚动的泪滴。
  内心深处怒火升腾，胸腔像要爆炸一样。
  这是一户普通的百姓人家，没有赫赫威名的将门出身，也没有显赫卓著的军功世家背景，只是一群平平凡凡的庶民，却因当今皇帝的一句话，就毫不犹豫为国捐躯，抛洒热血！哪怕儿子们全部殉难，他们也毫无怨言。
  然而今天，就是这样一位默默为大明奉献终生的人，站出来说自己后悔了，说自己的子女枉送性命！这样的寒凉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此刻的朱棣眼中已满溢杀机，几乎难以抑制。
  他的目光如寒冰利刃一般射向朱昱。
  或许，在现场所有人中唯一没受到触动的只有朱昱一人。
  他根本没有在意老刘头所说的话，或者说即使听到了也毫无感触。
  朱昱自幼生长于侯府，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家中奴婢谁不对他惟命是从？他怎能体会老刘头所称述的那种不值意味着什么，也无法理解老刘头这样的平民有多么弥足珍贵。
  他仅仅觉得，这不过是个低贱的老军户罢了。
  而且不过是占有了个低贱的老军户之女而已，这种小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况且，这事并非单独由他而为，还有其他五六个侯府公子共同参与——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误。
  再说，好像谁家又没为大明出过力？他的父亲朱亮祖立下了累累战功，相比之下这点事儿算得了什么？
  朱昱此刻一心只盼着家里的援兵快些赶来。
  这位老军户的出现让他感到情况极为不妙。
  加上周王那边必定在筹谋怎样给他定罪。
  不过幸好的是，这位军户的女儿现在已经疯癫，仅凭这老头空口指责，他绝不承认。
  凤阳府衙内寂静无声，犹如死域般凝滞。
  只有跪伏在大堂上的老刘头还在哭泣着诉说道：
  “今日我这个老头子并无其他企求，唯愿殿下能还我们父女二人一个公道！”
  “恳请殿下明察秋毫啊！”
  说罢，老刘头朝着朱棣连连磕头。
  不久，额头上便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猛然起身疾步走向大堂台阶，来到老刘头身前。
  他扶起满头带血的老刘头，语气恭敬严肃：
  “老军户请起，这里没有人当得起你这一跪，也没有人承受得住您的拜谢，即便是我……同样承担不起。”
  说着，朱棣硬是将老刘头拉了起来。
  望着遍体鳞伤、血迹斑驳的老刘头，朱棣语重心长地感叹道：
  “是我们老朱家的人辜负了你们，让你们既洒热血，也落泪水。”
  “倘若我们当时做得更好，你们就不会遭受今日之苦。”
  “对此，我深感歉意。
  这不仅是我个人的歉意，也是代表我的父皇。”
  “若非当年有你们这样一群人拼尽全力支持我的父皇，我们的大明也不会有如今的景象。”
  “这份公道，你无需再去追寻，我们会自行给你一个交代！”
  “我一定帮你——讨还回来！”
  “这是我们欠你的！”
  朱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却有力：
  “来人！为老军户父女赐座！”
  “是！”
  老刘头听闻立刻慌了神：“不敢当啊，王爷！小老儿虽是一介军户，学识有限，但懂得君臣尊卑之理。”
  “小老儿别无所求，只求讨回公道！就只想讨回这个公道啊！”
  而朱楠语气坚决地说道：
  “此刻在堂上，没有什么尊卑上下之分，有的只是对为我大明付出一切的老军户的尊敬。”
  “请坐下来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处理，必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结果。”
  老刘头听了此言，泪水止不住又流了下来：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隆恩！”
  等到安排老刘头和他的女儿坐下之后。
  朱棣的目光又一次转向了朱昱，那眼神如冰一般寒冷：
  “朱昱，你自己说还是由我代你说？”
  “那些一同行事的人是谁？把名字说出来吧，说了你可以少受些苦头。”
  被朱棣这一眼，朱昱早已浑身发寒，赶忙分辨道：
  “殿下，凡事需讲证据，总不能因这位老人家一面之词，就真把我当成犯人呀！”
  “我可从未见过他们父女俩，纯粹是在诬陷啊！”
  刚被安顿好坐下的老刘头听到此言勃然大怒，欲起身反驳却被朱糖拦住，他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过去。
  老刘头只得勉强平息内心的愤懑，重又坐下。
  安抚完老刘头后，朱楠瞥了眼朱昱，淡声道：
  “这么说来，你是不愿意承认咯？”
  朱昱此刻已感不妙：
  “殿下，并非我不愿意说，实在是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啊！我真的没认出他们是哪两位啊，可能是他们认错人了吧。”
  朱棣依旧神情平静，也不多加废话，简单一挥手：
  “将他拿下，打到他说为止！”
  “是！”
  几个辎重营士卒即刻上前，不容置喙，把朱昱直接按住。
  朱昱脸色大变，朝朱棣高声喊道：
  “殿下，我确实没见过他们父女二人啊，是真的！”
  然而，朱楠根本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回公堂前，静静翻阅起了案卷。
  很快，朱昱就被压跪在地上。
  两个辎重营的兵士深吸了一口气，提起手中杀威棒，鼓足劲就是狠狠一顿棒子。
  “嘭！”
  “啊！”
  “嘭！”
  “啊！”
  “嘭！”
  “啊！”
  短短三棒，朱昱裤子上已经染满鲜红的血迹。
  朱昱顿时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
  到这时，朱昱也明白了，要是自己还不说实话，怕这位皇子殿下真会生生将他打死在这里。
  他害怕了，他还年轻不想就这么死去。
  “我说！我说！！我说全部！！停下啊！再打下去真会出人命的！”
  朱棣放下诉状，手轻轻挥动，几名士兵随之停下手来。
  朱楠依然默默无言，静静地注视着朱昱。
  此时整个大堂空气沉闷异常，连衙门外围观的百姓都大气不敢喘一声。
  朱昱内心此刻完全崩溃，边哭边说道：
  “是江夏候之子周骥，他起的头，我是酒醉后糊涂才参与进去的。”
  “还有颍国公之子傅让、延安候之子唐敬祖、保定候之子孟贤。”
  “总共五个人，没有其他了！”
  朱棣双目如冰霜覆盖般冷厉，缓缓开口：
  “来人啊！把这四人带上来！”
  “遵命！”
  此时，府门外忽然一阵喧哗。
  紧接着，陆贤押解着十几个贵族子弟大步走进大厅。
  “殿下，不负所托，人都带来了。”
  旁边的老刘头看到那十几个贵公子中的几张面孔时，不禁激动起来：
  “殿下，他们在里面！那四个人全都在！”
  朱楠轻描淡写地点点头，沉声吩咐：
  “先把周骥、傅让、唐敬祖和孟贤四个单独提出来，其他人先关进牢房再说！”
  陆贤立即应道：
  “明白！”
  很快，被点名的四人就被带到堂前，神色明显很不安。
  他们早已经瞥见堂上端坐的老刘头父女俩，知道今日被单独挑出来的原因。
  再看见趴在地面、屁股伤痕累累的朱昱，四人心底不由泛起丝丝寒意。
  朱楠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地问：
  “见到受害人了，你们总该明白自己犯了什么事吧？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四人相互对视一眼，默然摇头。
  朱楠轻轻颔首，
  “既然如此，那就画押认罪吧。”
  “去把他们的罪状拿过来，让他们按手印。”
  不一会儿，五份罪状就摆到了这些人面前。
  罪状清晰地列明了他们在老刘头事件中的所有恶行。
  不过这几人犹豫着没有马上照办。
  “不愿意按手印吗？”
  朱楠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五人，眼神带着一丝威严。
  朱昱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另外四位虽表情淡定，但也感觉有些蹊跷。
  “殿下，这件事能不能给我们几个商量下？”
  朱楠脸上突兀浮现一丝微笑：“商量？也好，日后你们还有的是机会一起共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