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以后有什么难处，跟我说

  “全自费？地下室？”

  吴秀华愣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现在的大学生创业，大部分都是冲着学校的创业基金和免费场地来的。

  拿着PPT骗一波钱，买两台电脑装装样子，混个学分就拉倒。

  像这种不仅不要钱，还自己掏腰包去外面租地下室干实事的太少了，即便是有，也是大概率亏钱。

  但这也不能怪学生，大学也就是个小社会，但并不是完全体。

  而且群体也比较定性。

  说不定有些学生出了社会面向更多的人会风生水起呢？

  不过都是后话了。

  “你是说，他在教工二村？”吴秀华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对，就在二村那个刘教授家楼下的地下室。”陈老师也没多想：“听说刘教授还挺喜欢这孩子的，那天还特意给我打电话推荐呢。”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吴秀华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计划书上。

  逃课去创业？

  不仅没死在沙滩上，还在地下室里搞出了名堂？

  甚至连那个脾气古板的老刘头都能搞定？

  “张宸……”

  吴秀华将那份计划书锁进抽屉，然后拿大衣披在身上，顺手拎起了那个有些年头的皮包。

  既然这小子在计划书里吹得天花乱坠，甚至把这门生意上升到了“心理干预”的高度。

  那她这个做老师的，如果不亲自去“验验货”，岂不是太失职了？

  ......

  教工二村的老式红砖房在冬日的萧瑟寒风中显得颇有几分年代感。

  吴秀华刚转过斑驳的月亮门，一股浓郁的香气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这味道在凛冽的空气中甚至不仅是嗅觉的享受，更像是一个温暖的怀抱，让人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就松弛了下来。

  “这小子，用的料倒确实是扎实。”吴秀华嗅了嗅鼻子。

  顺着香味和隐约传来的嬉笑声，她径直走向了刘教授那栋楼的地下室入口。

  原本在她想象中，大学生搞的地下室创业，多半是那种灯光昏暗、设备简陋，甚至带着点潮湿霉味的“小作坊”。

  可当她真正站在地下室前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不禁微微一怔。

  路边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四周的墙上挂着暖黄色的星星灯串，将氛围烘托得温馨无比。

  几十个学生正排着长队，手里大多拿着各式各样的纸杯，脸上洋溢着在期末考高压下难得一见的轻松笑容。

  “哎呀！我集齐了！我有全村的希望大白鹅了！”

  “我也换到了！这挂件质感绝了！”

  人群的最中央，一个穿着笨重玩偶服的大家伙正在笨拙地扭动着身体。

  那是一只真人比例的“咸鱼猫”，大饼脸，死鱼眼，瘫坐在地上摆出一个极其妖娆的“葛优躺”姿势，正配合着几个女生比剪刀手合影。

  被强行塞进玩偶服里充当吉祥物的董鹏嘴角已经快要咧到耳根子了。

  吴秀华继续审视着。她不得不承认，计划书里写的那些关于“情绪价值”和“社交属性”的理论，并非纸上谈兵，而是被这群年轻人真真切切地落地了。

  ......

  她扶了扶眼镜一步步靠近。

  起初，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位不速之客。

  直到排在队尾的一个男生无意间回头，目光触及那张标志性的严厉面孔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手里的奶茶差点没拿稳。

  “吴……吴……”男生结结巴巴。

  这声异响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当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原本喧闹沸腾的气氛瞬间被抽没了。

  那是刻在临江大学商学院乃至全校学生骨子里的血脉压制——“灭绝师太”，吴秀华。

  正在比耶拍照的几个女生默默地把手缩了回去。

  整个空间里，只有一个人完全处在状况外。

  姜绵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人群满脸的茫然。

  作为师大的学生，她压根不认识这尊大佛。

  她看着这位气质不俗的阿姨，还以为是附近的住户或者学生家长，立马扬起热情的笑脸，甚至还主动凑了上去：“阿姨您好！您也是来买奶茶的吗？我们今天的焦糖烤奶特别香，要不要给您尝尝？现在扫码进群还能领优惠券哦！”

  这一声清脆的“阿姨”。

  张宸：“……”

  众学生：“……”

  那一刻，所有人都忍不住在心里给这位不知者无畏的勇士点了一排蜡烛。

  然而，吴秀华并没有生气。

  她只是笑着看了看姜绵，随后目光落在神色还算镇定的年轻人身上。

  “张宸。”

  随着这句话落下，原本围在四周的学生们霎时间脚底抹油。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衣服没收。”

  “我……我要去图书馆占座了。”

  短短十几秒钟，原本拥挤的地下室外围瞬间清空，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404宿舍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从犯”。

  唯独张宸，神色如常。

  他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随手扯过一张折叠椅，大大方方地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吴老师，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坐下指导指导工作？”张宸嘴角噙着笑，一脸的坦荡。

  旁边的曲宸浩见状，虽然腿肚子还在转筋，但为了在兄弟面前撑场面，也硬着头皮凑了上来，手里捧着一杯刚做好的招牌饮品：“是啊，吴老师！这是咱们店里的招牌“焦糖红茶烤奶”，用的都是鲜牛乳，您……您尝尝？”

  吴秀华摆了摆手：“小同志真不错，但是这种高糖高热量的东西，我这个年纪，喝一口血糖都上升，无福消受。”

  曲宸浩顿时僵在原地，手里那杯奶茶是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耗子，去忙你的。”

  张宸适时地替室友解了围。

  他转身走到操作台前，手指掠过瓶瓶罐罐。

  “奶茶确实太甜腻，不适合您。”张宸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磨豆机：“不过，我们店里另外一个招牌，您必须得尝尝！”

  随着机器的轰鸣声，一股浓郁而焦香的咖啡豆味道瞬间在地下室里弥漫开来。

  片刻后，一杯香气扑鼻的卡布奇诺被端到了吴秀华面前。

  没有花里胡哨的拉花，也没有任何糖精的修饰。

  “这是我特意留的一批中深烘焙的豆子，酸度低，回甘厚，您尝尝。”

  吴秀华有些意外地看了张宸一眼。她端起纸杯，先是凑近鼻尖闻了闻，原本紧绷的表情瞬间舒缓了几分。

  紧接着，她浅浅地抿了一口。

  入口微苦，但并没有那种劣质咖啡的焦煳味，反而随着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股浓郁的奶香气在口腔中炸开。

  “哎呦！”吴秀华眼底掠过讶异：“张同学这个手艺可以啊！”

  “您过奖了，混口饭吃的手艺而已。”张宸谦虚地笑了笑。

  吴秀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教授的压迫感瞬间回归。

  “手艺是不错，但这并不是你这门生意火爆的根本原因。”吴秀华推了推眼镜，目光如炬地盯着张宸：“你的计划书我看了，什么“情绪价值”，什么“新零售”。我问你，抛开这些花哨的名词，你觉得你这门生意，在经济学上到底是怎么立住脚的？”

  这是要现场考校了！

  旁边的姜绵和几个室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这种感觉简直比在期末考场上还要窒息。

  张宸却丝毫不慌。

  他靠在操作台边，随手拿起一个印着“咸鱼猫”的丑萌纸杯，在手里转了两圈。

  “吴老师，其实这事儿说穿了，就是您前几周讲过的“口红效应“在校园环境下的变种应用。”

  “哦？”吴秀华挑了挑眉，“展开说说。”

  张宸随即说道：“现在是考试周，大家压力都大。一杯奶茶，对于他们来说，不仅仅是解渴的饮料，更是一张低成本的“精神按摩”。我在计划书里提到的“情绪价值定价法”，本质上就是把这种心理慰藉具象化了。”

  说到这，张宸顿了顿：“至于为什么选在地下室，不仅仅是为了省房租。在营销学上，这叫“稀缺性”与“部落化”。如果我开在明亮的大街上，那就是一家普通的奶茶店。但开在隐蔽的地下室，配合这种需要“暗号”也就是微信群才能购买的方式，就给消费者制造了一种“我是少数知情者，原始股东”的开心感。”

  “虽然我的商品价格不贵，但我通过提高获取门槛，人为制造了“社交货币”。”

  张宸侃侃而谈：“所以，这里卖的不是水，是共鸣。当他们拿着这个印着“咸鱼猫”的杯子发朋友圈时，他们其实是在通过消费，完成一次自我表达和群体认同。这就是我理解的——基于情绪价值供给的新零售。”

  地下室里一片安静。

  就连原本只是觉得奶茶好喝的姜绵都懵逼了。

  不是？

  老板？

  你也没告诉我，原来自己每天卖的不是奶茶，是这么高大上的东西啊？！

  吴秀华静静地听着，原本严肃的脸上冰霜融化。她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就如同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充满理想的自己。

  “现在的学生，书读得好的不少，但能把书本里的死知识，这么灵活地揉碎了应用到泥地里的，你是第一个。”

  她站起身，将那杯没喝完的咖啡重新端在手里。

  “你这孩子，以后有什么难处，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