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手感不错
作者:霁月轻疯
坐下喝了杯水后,樱川雪搁下白瓷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身,身形清瘦单薄。“我先告辞了,狛治就拜托了。”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狛治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抬了抬身子,手刚撑到榻榻米,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按住了肩膀。樱川雪俯身,修长的手指顺势揉了揉他的头发,短发的触感干爽柔软,完全不像看上去那般扎手,指尖掠过发顶时,他还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两下,低声轻笑:“手感倒是不错。”
狛治的耳根本就刚褪去薄红,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一激,瞬间又漫上一层滚烫的绯红,连带着脸颊都泛起了浅淡的粉色。
他慌忙垂眸,视线死死地黏在桌面的木纹上,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受惊的蝶翼。指尖攥得发白,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咚咚地响得厉害。
恋雪坐在一旁,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掌心,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视线在樱川雪带着笑意的侧脸,和狛治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之间来回扫动。她先是眨了眨眼,随即像是恍然大悟般,弯起嘴角,露出一抹促狭的笑。
狛治在素流道场的日子,是他前半生从未有过的安稳。
不再是那个在村头巷尾为了一口吃的搏命的野小子,也不用再蜷缩在破屋下听着寒风呜咽。道馆的木门厚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凉丝丝的,却让人心里踏实。
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会轻手轻脚地起身,先去恋雪的房间瞧瞧——小姑娘总爱染些风寒,脸蛋烧得通红,呼吸细弱得像只折翼的雏鸟。狛治会替她掖好被角,换去床头凉透的帕子。
道场的清扫工作落在了他肩上。他拿起扫帚,从庭院的角落开始,将落叶、尘灰一点点扫拢,竹制的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道馆在低声哼着安眠曲。
廊下的木柱要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就连庭院里那口老井的井沿,他都要蹲下身,用粗布反复擦拭,直到覆在上面的青苔都透着水润的光泽。
待日头爬到半空,庆藏师父便会站在庭院中央,喊他过来练拳。素流拳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拳每一脚都透着质朴的力道,讲究的是稳扎稳打,一拳破风。庆藏师父的声音洪亮如钟,落在狛治耳里,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听。
他跟着师父的节奏,沉腰、出拳、踢腿,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师父会站在一旁,时不时伸手纠正他的姿势,掌心拍在他的后背或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
“腰再沉些,根基稳了,拳头才硬。”庆藏师父捋着胡须,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你这身子骨,是块练拳的好料。”
狛治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又继续挥拳。他知道,师父这话不是客套。道馆里的弟子不多,师父却唯独对他格外上心,不仅教他拳法,还会在夜里留他一起吃饭,把碗里的鱼肉夹到他碗里,念叨着“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
夕阳西下时,恋雪的病气会消些,樱川雪也会在药铺不忙时候过来,两人坐在廊下看他练拳,樱川雪偶尔也会跟两人分享一些药铺有趣的事。晚风拂过,带着庭院里的花香,狛治收拳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眉眼弯起,是全然的柔和。
道场的日子平淡如水,却又暖得让人心头发烫。狛治偶尔会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恍惚间觉得,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道馆是他的家,庆藏是他的师父,恋雪是他照顾的妹妹,樱川雪是他想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
这份清闲,是他用半生颠沛换来的珍宝,他攥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就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过往里。
药铺的井山掌柜对樱川雪还算不错,这份不错,在这靠山吃山、人人都忙着刨食活命的小镇上,显得格外扎眼。也许是看他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眉眼尚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要独自出来讨生活心生出的几分怜惜。也许是欣赏他对药材搭配一点就通的通透劲儿,那些拗口的配伍口诀,掌柜只消提点一句,他便能举一反三,甚至能琢磨出更贴合病症的加减之法。又或许,是偏爱他那份不俗的容貌,再加上审时度势的温和态度——待人接物永远恭谨有礼,话不多却句句熨帖,哪怕面对难缠的客人,也能笑着化解尴尬。
井山堂就坐落在几家道馆的隔壁,来往抓药的多是身着素色道服的少年,他们大多血气方刚,嗓门洪亮,一来二去便和铺子里的樱川雪混了个脸熟。樱川雪留着齐整的妹妹头,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着,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秀气,再加上他皮肤瓷白,身形偏瘦,穿着掌柜送他的略显宽袍大袖的素色长衫时,远远望去,竟透着几分雌雄莫辨的雅致。
常有没眼力见的道馆少年,隔着柜台冲他喊“姑娘,抓两副祛瘀的草药”,话音刚落,就被身边的同伴狠狠肘击一下,闹个大红脸。
樱川雪也不恼,只是弯着唇角,从善如流地应着“好”,指尖麻利地掠过药柜的抽屉,抓药、称重、包纸,一气呵成。那些少年捧着药包落荒而逃时,他还会笑着扬声提醒“药汁要温服,忌生冷辛辣”,惹得掌柜靠在门框上,捻着胡子笑得眯起了眼。久而久之,镇上的人都喜欢这个温和俊秀的少年,买草药时总爱和他搭两句话,连带着井山堂的生意,都比往日红火了几分。
傍晚跟换班的人交代完工作后,樱川雪便卸下了白日里的温和周全,脚步轻缓地穿过药铺前堂,拐进飘着淡淡药香的后院。
后院的角落,有一间掌柜特意分给他的小木屋,不大,却被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两盆晒干的艾草,风一吹,细碎的叶片簌簌作响。除了隔几天要去素流道馆,给狛治带些点心,给恋雪把把脉、看看身子,其余的黄昏与深夜,他几乎都耗在这里。
屋里的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一把竹椅,墙角堆着几摞从掌柜那里讨来的医书药经,书页边缘都被翻得微微卷起。
有时他会点一盏昏黄的油灯,就着摇曳的光,逐字逐句地研读那些晦涩的古方,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偶尔停下来,在随身的小册子上记下几行心得。
更多的时候,他会坐在窗边做手串。手边的竹篮里,盛着他从药铺边角料里挑拣来的材料——打磨得圆润光滑的桃木珠。
他指尖纤细灵活,刻刀在上面飞舞,不由得想起之前与猗窝座战斗时,对方脚踝上一串刻着雪花图案的串珠,最后穿绳、串珠、打结的动作一气呵成,往珠子的缝隙里塞一点碾碎的薄荷或艾草粉末,让手串带着淡淡的药香。
花了好几天才完成,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存放好,等着以后有机会再送吧。
暮色渐渐沉下来,远山的轮廓模糊在黛色的天际里,小木屋的窗纸上,便映出少年清瘦的侧影,安静得像一幅浸在时光里的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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