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名字

  转过脸时，狛治才看清对方伤得不轻——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顺着眉骨滑到下颌线，结成暗褐色的痂，而另一边脸颊上，赫然印着一个青紫的巴掌印，指节的痕迹清晰得刺眼，像是被人用了十足的力气掴上去的。微风卷着庭院里枯草的影子，簌簌地扫过地面，他默不作声地后退半步，足尖勾住矮围墙的边沿，借力轻轻一撑，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般翻过了那道斑驳的土墙。

  落地时，鞋底碾过几片干枯的杂草，发出细碎的声响。院子里静得可怕，晾衣绳上还挂着半干的素色布衫，被风扯得晃来晃去，廊下的灯笼垂着，烛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烛芯。他垂眸扫过地面，青苔爬满了石板缝，角落里堆着的柴禾歪歪斜斜，像是许久没人打理过，唯有站在院子里的人，单薄的的衣裳挂在身上，在风里轻轻摇晃。

  狛治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小小的，指节分明，掌心薄薄一层茧，骨头硌得他掌心发疼，像是攥着一截被风蚀过的细竹枝。晚风卷着寒意钻进来，他指尖微微发紧，却没松开，原本在喉咙里打了转的话，竟顺着呼吸自然地淌了出来，末尾还多了句没来得及斟酌的挽留。

  “我要离开了，你...要不要一起走。”

  话音落进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看见那人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原本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的眸子，忽然透出一点细碎的光，像是被风吹亮的火星子。风掠过院角的枝桠，发出沙沙的轻响，将那句轻飘飘的回答揉得破碎，可狛治还是听清了——是一声带着点鼻音，却无比清晰的“好”。

  去镇子的路其实不算远，可狛治还是紧紧攥着那人的手腕快步赶路，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去，像是在无声地稳住彼此的慌乱。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坑洼的石板路上，一路跌跌撞撞地闯进临街的那家小医馆。

  医馆里飘着浓重的草药味，老医师皱着眉给那人额头的伤口消毒上药，棉球擦过皮肉时，对方疼得瑟缩了一下，狛治便下意识地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人掏空了身上所有的铜板，才换来了一圈粗劣的绷带，堪堪将渗血的伤口裹住。

  身无分文的少年们披着傍晚的余晖走在街上，晚风渐凉，吹得两人的衣角簌簌作响。他们挨家挨户地问过去，布庄、米铺、杂货铺，掌柜们要么摇头摆手，要么瞥一眼他们身上的尘土便不耐烦地挥手驱赶。终于有家药铺肯收下那人，掌柜的打量着他瘦弱却干净的模样，点了点头，可目光扫过狛治手腕上那道浅淡却醒目的纹路时，却骤然沉了脸，连连摇头：“他可以留下，你这印记...我们这儿不收。”

  狛治的指尖微微收紧，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脚步落在渐暗的天色里，带着几分茫然。独自一人继续走在街上，身后却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狛治回头就看到了头上缠着绷带的人朝自己跑来，狛治眼睛睁大，停下脚步，那人气喘吁吁的跑到跟前，“你怎么出来了？”狛治有些着急的问，那人眼睛弯了弯“我跟掌柜说出来陪你找到活计就回去。”

  两人并肩继续在街上走，只是狛治的心思逐渐活络，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街边角落一扇斑驳的木门上，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隐约能看清“素流道场”四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站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宽肩窄腰，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藏在短褂下，眼神锐利得像鹰隼。男人垂眸打量着两个衣衫单薄的少年，目光在他们沾着尘土的裤脚和那人额角的绷带上顿了顿，没说话。

  狛治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仰头看着对方，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坚定：“大叔，请问道馆里缺打杂的吗？我什么活都能干，给个住处就行。”

  男人沉默了几秒，目光在狛治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转了一圈，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侧身让出了门内的一方光亮：“进来吧。”

  两人踩着干爽的青石板路，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身后。檐角的迎春花垂着嫩黄的穗子，风一吹便簌簌抖落细碎的花瓣，混着墙根下青草的淡香，漫过鼻尖。男人的木屐踏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笃笃声，他忽然侧过身，声音裹着几分山野间的爽朗：“在下庆藏，是这素流道馆的馆主。”

  狛治攥着身旁人的手松了松，喉结动了动，闷声报上自己的名字，末了，又瞥了一眼身旁始终垂着眼帘的少年。雪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新发的柳叶，轻飘飘地落在风里：“我叫樱川雪。”

  狛治终于知道了少年的名字，嘴上绕了一圈记在心里。

  庆藏听到这个名字，眼睛倏地一亮，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带着不加掩饰的亲切：“雪？好名字好名字！跟我女儿的名字可真是有缘分。”

  话音刚落，三人恰好走到道馆的偏房前，门环上缠着几缕新生的藤萝。庆藏伸手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响惊起了檐下筑巢的春燕。

  屋里的光线比外头柔和些，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映得四壁的竹帘泛着温润的光泽。正对门口的矮桌旁，坐着一个身着淡粉色和服的少女，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发梢垂落肩头，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听到门响的动静，她微微转过头来，一双眸子清亮得像山间解冻的溪流，脸上是些许疲惫的病容，但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意。

  庆藏侧身让开，手臂一抬，语气里满是自豪：“来，认识一下。这是我的女儿，恋雪。”

  狛治看到女孩时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听到名字后下意识转头看向了身旁的人，樱川雪脸上带着刚刚聊天时浅淡的笑容，脸上神色没什么异样，发现狛治看他，偏头跟人对视上，狛治愣了愣，率先转过头，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