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没有偷
作者:霁月轻疯
狛治捏着布包的指尖微微发颤,里面的铜板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是他攥在掌心一路捂热的活命钱。父亲的咳嗽声又沉了几分,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割着他的肺,他咬咬牙,揣好布包便揣着药单往山下镇子赶,药单是之前药师写的,被他保存的很好。
镇上的药铺掌柜瞅着他一身补丁单衣,却还是按方子抓了药,狛治攥着那包药草往山林赶时,天已经擦黑了。偏偏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撞上了几个回家的村民。有人眼尖,瞥见他怀里鼓囊囊的药包,又认出他是那个住在深山里经常偷东西的“野孩子”,当即就炸了锅。
“这小子哪来的钱抓药?肯定是偷的!”
“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指不定还偷了别家的东西!”
七嘴八舌的指责像冰雹似的砸过来,狛治攥着药包想解释,喉咙却被堵得发紧,剩余的铜板和药单都被人抢了去,他被推搡着押到了村长面前。村长捏着那包药草,又看了看狛治冻得通红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没半分怜悯,只沉声道:“无故得财,来路不明,按村规,当刻罪纹,以儆效尤。”
狛治被按在冰冷的石墩上,胳膊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他梗着脖子嘶吼,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变形:“这钱不是偷的!是别人好心给我的!”
可他的辩解像投入死水的石子,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村民们围在一旁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嫌恶,有人啐了一口:“呸!谁会好心给你这野小子钱?怕是偷了人家的还敢狡辩!”村长捻着胡须,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摆手:“多说无益,按村规处置便是。”
冰冷的铁针烧得通红,映得狛治眼底一片猩红,他拼命挣扎,肩膀撞在石墩上磕出淤青,指尖抠进泥土里抠出血痕,可那些按着他的人力气大得惊人,没人愿意听他一句真话,没人相信他的清白。
狛治被死死按住手腕,尖锐的刺痛顺着皮肉钻进骨头里,他咬着牙没吭一声,只死死盯着地上那包散落的药草,直到代表罪犯的纹路,一笔一划地烙在了他的手腕上。
狛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地上那些被人踩得狼藉的草药捡起来的,枯黄的草叶沾着泥污,碎成了一片片,他却像攥着什么珍宝似的,指尖被草梗划破了也浑然不觉。也不知道是怎么拖着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挪回山林里的木屋,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手腕上的罪纹还在火辣辣地疼,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方才的屈辱。
心里的火苗一点点在熄灭,那些温热的、带着希望的光,被村民的唾骂和铁针的灼痛碾得粉碎。可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脑海里却猛地闪过父亲蜷缩在稻草上的灰败面容,那双枯瘦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紧跟着,又浮现出那个人的模样——那双明亮得像盛着星光的眼睛,递来面饼时掌心的温度,还有那缕萦绕不散的冷香。
那些细碎的温暖,像是寒冬里的一簇星火,堪堪抵住了快要将他吞噬的寒意。他踉跄着推开门,怀里的草药碎得不成样子,可他的眼神里,却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狛治跌跌撞撞地推开门,顾不上手腕上的灼痛,先把怀里沾了泥污的草药一股脑倒在灶台上。他抖着手挑拣出还能入锅的碎叶,又挖了雪块烧沸,将草药一股脑丢进陶罐里,架在火塘上慢慢熬煮。药香混着苦涩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木屋,他守在一旁,不时添一把柴火,眼底的红血丝混着疲惫,却死死盯着罐子里翻滚的药汤。
后半夜,药汤终于熬成了浓稠的深褐色。狛治舀出一碗,晾到温热,才小心翼翼地扶起父亲,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父亲的喉咙动了动,竟勉强咽下了小半碗。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狛治是被一声轻咳惊醒的。他猛地抬头,正对上父亲睁开的双眼——那双往日里浑浊无神的眸子,竟清明了几分,还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狛治的喉咙瞬间哽住,连日来的委屈和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意。
狛治喉头一哽,连忙攥住父亲朝自己伸来的手。那双手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节处泛着青黑,微微发颤,连带着掌心的温度都凉得刺骨。
父亲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落在那道狰狞扭曲的罪纹上,浑浊的瞳孔骤然缩了缩。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化作一声绵长又沉重的叹息。那声叹息混着清晨的寒气,钻进狛治的耳朵里,比手腕上的灼痛更让他心头发紧。
父亲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只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上的罪纹,指尖的凉意像是一道烙印,久久不散。狛治守在火塘边,看着父亲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微弱,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光,正一寸寸被寒意啃噬。
他以为熬过了昨夜,喝过了药汤,一切就能好起来——父亲能清醒地喊他的名字,能靠着稻草堆晒晒太阳,能吃下他煮的米汤。可第二天天刚亮透的时候,父亲的手垂了下去,彻底没了温度。
木屋外的风还在呼啸,卷着雪沫子拍打着破旧的窗棂。狛治坐在稻草堆上,攥着父亲冰凉的手,腕上的罪纹像是在发烫,烫得他眼眶发酸,却哭不出一滴泪。那些村民的唾骂、铁针的灼痛、那人递来的温热面饼,全都混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狛治在屋外背风的雪地里,一镐一镐地挖着。冻土硬得像铁,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背上的罪纹被寒风刮得生疼,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从清晨挖到日暮,雪粉落满肩头,终于挖出一个浅浅的土坑。
父亲瘦骨嶙峋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狛治咬着牙把人拖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一捧一捧将混着雪粒的泥土盖上去。雪水渗进泥土里,冻得他指尖发紫,直到那堆新土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他才瘫坐在雪地里,看着那个再也不会有咳嗽声传出的小丘,喉咙里堵得发慌。
往后的日子,狛治凭着一股硬气活着。饿了就扒开雪层,翻找那些藏在枯枝下的耐寒蘑菇,找到就凑在火上烤得焦黑;找不到,就啃树皮嚼树根,涩得舌头发麻,也能勉强填肚子。他还学着在雪地里布绳套,凭着山里练出的眼力和耐心,偶尔能逮到一只撞进套里的野兔,烤得滋滋冒油,够他撑上好几天。他的命确实硬,像荒野里的野草,任凭风雪磋磨,也能扎根活下去。
只是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和那人初见的雪堆,再也没敢靠近村子的方向。他摸着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罪纹,心里反复掂量——他们算朋友吗?或许算吧,毕竟那人给过他热乎的面饼,给过他救命的铜板,给过他寒冬里唯一的暖意。可他不敢去见,他怕自己站在那人面前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会映出他手腕上的印记,然后一点点染上失望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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