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舰上的微光

  苏寻雪在医疗舱里躺了三天。

  这期间，他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白狐形态，蜷缩在舱室最温暖的角落。只有林薇来检查时，他才会勉强睁开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这位温柔的女医疗官。

  “今天好多了，体温已经恢复到正常范围。”林薇轻声说着，将营养剂倒入特制的小碗中，“来，喝点东西。”

  苏寻雪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草莓的甜香。他犹豫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又停下，耳朵向后折，尾巴不安地摆动。

  “别怕，这是专门给omega调配的营养剂，你会喜欢的。”林薇将碗推近一些，自己退到两米外的椅子上坐下，低头整理医疗记录，不再看苏寻雪。

  这是她几天来总结出的经验——这只小白狐极度敏感，任何直接的注视都会让他不安。

  果然，当她移开视线后，苏寻雪又往前挪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凑到碗边，先用舌尖试探地舔了一下，然后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喝几口，他就抬头看看林薇，确认她没有盯着自己，才继续低头。

  林薇用余光观察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这孩子的警戒心太强了，强到连接受食物都要反复确认安全。她难以想象，过去一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苏寻雪经历了什么。

  营养剂喝到一半，苏寻雪突然停下，耳朵猛地竖起，转向医疗室门口方向。

  几乎同时，门开了。

  凌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副官秦肃。将军今天没有穿正式的军装外套，只着深灰色的军用衬衫和长裤，但压迫感丝毫不减。尤其是他的目光落在苏寻雪身上的瞬间，白狐明显僵硬了，连尾巴尖都定住了。

  “将军。”林薇起身行礼。

  凌曜点头，视线仍停留在苏寻雪身上：“情况如何？”

  “身体指标基本恢复正常，但营养不良需要长时间调理。心理方面……”林薇犹豫了一下，“极度缺乏安全感，抗拒与人接触，目前还没有化形的迹象。”

  凌曜走近几步，苏寻雪立即后退，缩回角落，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将军，您的信息素等级太高，可能会让他感到压力。”林薇提醒道。

  凌曜停下脚步，沉默片刻，竟真的收敛了部分信息素。那股炽热如烈日的气息变得温和了些，像冬日里的暖阳，而非燃烧的火焰。

  角落里的白狐耳朵抖了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鼻子，在空中嗅了嗅，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秦肃。”凌曜侧头。

  副官从身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放在地上，然后和林薇一起退到门口。

  凌曜蹲下身，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迷你的餐具，还有几颗用独立包装的彩色软糖——这是舰队后勤部的稀罕物，通常只有重大节日才会少量发放。

  “炊事兵托我带给你的。”凌曜的声音平静无波，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他说omega需要补充糖分。”

  苏寻雪盯着盒子里的东西，眼睛一眨不眨。许久，他才极缓慢地靠近，用前爪轻轻碰了碰一颗蓝色的软糖，又迅速收回爪子。

  “可以吃。”凌曜说。

  白狐抬头看他，冰蓝眼眸中满是犹豫和试探。最后，他终于伸出爪子，笨拙地扒开软糖包装——兽型的爪子做这种事很困难，但他坚持自己完成，拒绝了凌曜帮忙的手。

  软糖入口的瞬间，苏寻雪的耳朵明显竖起来了，尾巴尖也不自觉地轻轻摆动。是很小的幅度，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

  凌曜看着这一幕，金色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他站起身：“林薇，明天开始让他离开医疗舱，适应舰内环境。”

  “可是将军，他还没有——”

  “一直待在封闭空间不利于恢复。”凌曜打断她，“舰队已经修好引擎，三天后启程返航。在那之前，他需要学会信任这里的人。”

  门再次关上。

  医疗室里安静下来。苏寻雪看着地上剩下的软糖，又看看门口，耳朵无意识地抖动着。他将剩下的软糖小心地扒拉到一起，堆在角落里，然后趴下来，用前爪护住。

  这是他的。

  没有人会抢走。

  ---

  第二天清晨，苏寻雪被带到了舰上的公共休息区。

  林薇本来担心他会害怕，特意选了人最少的时间段。但当休息室门打开时，里面竟然坐着六七个人——炊事兵老陈正在擦拭料理台，两个机甲维护师在下棋，连不苟言笑的秦肃都在角落里整理文件。

  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一样，在苏寻雪出现的瞬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多余的关注，没有好奇的目光。

  林薇松了口气，将苏寻雪放到一张靠窗的软垫上：“在这里待一会儿，好吗？我就在那边整理药品，有事就叫我。”

  苏寻雪蜷缩在垫子上，尾巴紧贴身体，耳朵警惕地转动，监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没有人靠近他，没有人试图触碰他，甚至没有人一直盯着他看。只有偶尔，他会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当他望过去时，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

  渐渐地，苏寻雪的尾巴松开了些，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这时，老陈从料理台后走出来，端着一小碗温热的奶制品，放在距离苏寻雪一米远的矮桌上，什么也没说就回去了。

  香甜的气息飘来。苏寻雪盯着那碗奶制品，又看看老陈宽厚的背影，犹豫了很久，终于从垫子上跳下来，小步挪到矮桌边。

  是杏仁奶，温度正好，表面撒了一点肉桂粉。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陈正背对着他清洗厨具，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其他人都各忙各的，仿佛这碗杏仁奶是自己出现在桌上的。

  苏寻雪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全身。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喝到热饮是什么时候了，在雪原上，所有东西都是冰的，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喝完杏仁奶，他下意识地想清理碗，用爪子推着碗向料理台移动。但碗是金属的，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寻雪立即僵住了，耳朵紧贴脑袋，以为会招来斥责。

  但老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放那儿就行，小家伙。要不要再来点？”

  苏寻雪迅速摇头，退回到软垫上，重新蜷缩起来。但这一次，他的尾巴没有完全缠住身体，而是松松地圈在身侧。

  角落里，秦肃放下文件，从口袋里摸出什么，走到苏寻雪附近时，轻轻将一颗水果糖放在软垫边缘，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室。

  苏寻雪盯着那颗橙色的糖果，冰蓝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下午，机甲维护师王浩完成了手头的工作，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玩意儿，放在苏寻雪能看见的地上。那是个巴掌大的机甲模型，用废弃零件拼成，细节精致到连关节都能活动。

  “闲着没事做的。”王浩挠挠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送你玩。”

  说完他就回到工作台，继续摆弄真正的机甲零件。

  苏寻雪盯着那个机甲模型，许久，终于伸出一只爪子，轻轻碰了碰模型的手臂。金属冰凉，但做工精细。他用爪子推着模型在垫子上移动，看着它小小的机械腿随着推动而摆动。

  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呼噜声从他喉咙里发出。

  林薇在药品柜后看着这一切，眼睛有点湿润。这些铁血军人，在战场上是以一敌百的猛士，此刻却用最笨拙也最温柔的方式，试图让一只受惊的小狐狸感到安全。

  接下来的两天，类似的场景不断重复。

  苏寻雪仍然保持着白狐形态，仍然不靠近任何人，但他的活动范围慢慢扩大了。他会从休息室走到走廊，站在观察窗前看外面的星空；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碰一下挂在墙上的勋章；会在深夜舰上安静时，悄悄溜到厨房门口，闻里面飘出的食物香气。

  而每个人，都默契地给他空间，又在他需要时默默提供帮助。

  第三天傍晚，舰队即将起航返回联盟主星。

  苏寻雪趴在观察窗边的软垫上，看着外面逐渐变小的雪原行星。冰蓝眼眸中倒映着那颗逐渐远去的白色星球，那里曾经是他以为的终点，是他蜷缩在冰岩下等待死亡的地方。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

  苏寻雪全身一僵，但没躲开。那手的温度很高，动作却很轻，只是在他耳朵后面挠了挠。

  是凌曜。将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弯腰看着他：“我们要回主星了。”

  苏寻雪转头，冰蓝眼眸望着凌曜金色的眼睛。

  “那里有很多人，有些会想伤害你。”凌曜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记住，你是这艘舰上的人。只要我还在，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

  苏寻雪的耳朵竖起来，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想一直保持兽型也可以。”凌曜继续说，“但如果有天你愿意信任我们，愿意让我们看到真正的你……”他停顿了一下，“我们会等着。”

  说完，凌曜直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苏寻雪忽然站起来，小跑几步，用嘴轻轻叼住了凌曜的裤脚。

  凌曜停下。

  白狐松开嘴，退后一步，冰蓝眼眸看了凌曜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凌曜的军靴。

  那是兽型示弱和信任的最高表示。

  凌曜瞳孔微缩，蹲下身，这次他没有碰苏寻雪，只是平视着那双冰蓝眼眸：“我收到了。”

  苏寻雪退回软垫，重新趴下，但这一次，他不再蜷缩，而是舒展身体，尾巴放松地垂在身后。

  舰内广播响起：“全体注意，十分钟后进入跃迁程序，请各就各位。”

  凌曜转身离开观察窗，金色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秦肃在指挥室门口等他：“将军，联盟已经收到我们的报告，高层对您带回未登记omega一事表示‘关切’。”

  “意料之中。”凌曜走向指挥席，“跃迁坐标设定完毕了吗？”

  “设定完毕，但……”秦肃犹豫道，“议会可能会要求我们抵达后立即交出苏寻雪，进行‘安全检查’。”

  凌曜在主控台前坐下，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通知全舰，抵达主星后，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或接触苏寻雪。包括议会的人。”

  “将军，这会引发冲突——”

  “那就冲突。”凌曜抬眼，金色眼眸中是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把他从雪原带回来，不是为了交给那群政客当筹码。”

  秦肃立正：“是！”

  星舰在太空中划出一道流光，进入跃迁通道。

  观察窗边，苏寻雪看着窗外扭曲的光影，冰蓝眼眸中倒映着万千星辰。他的爪子下，压着那颗没吃的橙色水果糖，还有王浩送的小机甲模型。

  舰内很温暖，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远处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笑声。

  这里没有人打他，没有人骂他是“废物”，没有人因为他信息素未觉醒而露出鄙夷的表情。

  这里有人给他杏仁奶，有人送他糖果，有人为他做玩具，有人……承诺会保护他。

  苏寻雪低下头，将脸埋进蓬松的尾巴里。许久，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光芒在他周身浮现，又迅速消散。

  他还是没有化形。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