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天

  联盟主星，“晨曦”太空港。

  凌曜的舰队在清晨抵达，灰黑色的舰身在晨光中划出冷硬的剪影。作为联盟最年轻的五星上将，他的回归本该有盛大的迎接仪式，但今天港口异常冷清，只有几艘议会所属的银色穿梭艇停在指定泊位。

  “将军，议会派了监察组。”秦肃站在舷窗边，神色凝重，“领队的是莫里斯议员，还有他带来的三名‘基因评估专家’。”

  凌曜整理着军装袖口，金色眼眸扫过港口那些不速之客：“苏寻雪在哪里？”

  “在林薇的医疗室，王浩带着机甲队守在门外。”秦肃顿了顿，“将军，莫里斯这次来者不善。他背后是‘纯血派’势力，一直主张对未觉醒或低阶omega进行强制收容和基因改造。”

  “我知道。”凌曜的声音很冷，“十年前，他推动通过了《omega基因优化法案》，强制所有ega接受‘潜能激发治疗’。”

  那个所谓的“治疗”，实则是非人道的基因实验。据统计，接受“治疗”的omega中，有30%出现精神崩溃，15%永久失去信息素感知能力，还有至少五个公开记录在案的死亡案例。

  但这一切，在“提高联盟基因库质量”的大旗下，都被合法化了。

  舱门开启，凌曜走下舷梯。港口的风吹起他墨黑军装的下摆，金色的肩章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

  “凌曜将军，欢迎归来。”莫里斯议员迎上前来。他是个中年alpha，身材微胖，脸上挂着标准的政治微笑，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听说您在遗弃星上发现了珍贵的‘资源’？”

  “那是个人，不是资源。”凌曜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当然，当然。”莫里斯假笑着，“但根据联盟法律，未登记omega必须接受基因评估和安全检查，以确保他不会对公众造成威胁。您知道的，有些‘特殊个体’可能会携带……不稳定因素。”

  他身后的三名“专家”上前一步，手里拿着银色的检测仪器。那些仪器设计得冰冷而功能化，像某种刑具。

  凌曜没有动，甚至没有看那些仪器：“他需要休息和医疗，不是检测。”

  “将军，我理解您对发现的omega有保护欲，这是alpha的天性。”莫里斯的笑容淡了些，“但法律就是法律。请把他交出来，我们保证评估过程人道且迅速。”

  空气凝固了。

  港口的卫兵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因为他们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凌曜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炽热如岩浆，威严如狮吼。就连莫里斯身后的保镖都脸色发白，手按上了武器。

  但莫里斯本人似乎早有准备，他脖子上戴着一个不起眼的银色颈环，此刻正微微发光，抵消了大部分信息素压制。

  “反信息素装置。”凌曜眯起眼睛，“莫里斯议员，您准备得真充分。”

  “面对S级alpha，必要的防护是合理的。”莫里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议会签发的强制评估令，凌曜将军。如果您拒绝配合，我将不得不以妨碍公务罪暂时解除您的指挥权。”

  秦肃脸色一变，手按上了腰间的脉冲枪。

  港口的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开了。

  林薇走了出来，脸色苍白但坚定：“将军，莫里斯议员，苏寻雪目前的心理状态极度脆弱，任何强制检测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精神创伤。作为他的主治医师，我反对现在进行评估。”

  莫里斯瞥了她一眼：“林薇中尉，您的医学建议我们会考虑。但在法律面前——”

  “如果你们坚持要检测。”林薇深吸一口气，“请至少等他愿意化形。他现在完全处于兽型保护状态，强行检测只会让他彻底崩溃。”

  这句话让莫里斯犹豫了。他背后的“纯血派”虽然激进，但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如果在公开场合强行对一只明显受惊的兽型omega进行检测，传出去对舆论不利。

  “那么，请给出一个时间表。”莫里斯妥协道，“三天。三天后，无论他是否化形，都必须接受评估。在此期间，他不得离开这艘舰船。”

  “可以。”凌曜突然开口，“但我的舰队今天必须进入维护程序，所有人员需要转移到地面基地。苏寻雪会跟我一起住进将军府。”

  莫里斯皱眉：“将军，这不合适——”

  “将军府有最高级别的安保系统，也是法律允许的alpha监护场所。”凌曜打断他，“还是说，莫里斯议员不相信我能看管好一个omega？”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莫里斯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凌曜看了几秒，最后点头：“很好。三天后，评估组会前往将军府。希望届时将军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转身离开，银色穿梭艇很快升空消失。

  港口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并未散去。

  “将军，他在拖延时间。”秦肃低声道，“三天足够他们准备更多手段。”

  “我知道。”凌曜转身走向医疗室，“所以这三天，我们必须让苏寻雪信任我们到足以化形的程度。”

  ---

  将军府坐落在主星首都的东区，是一座兼具防御功能和生活气息的建筑。高高的围墙内是精心打理的花园，主楼采用银灰色合金与透明玻璃的现代设计，内部空间宽敞明亮。

  但对苏寻雪来说，这里太陌生了。

  他被安置在二楼的一间卧室里，房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花园里的喷泉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床很软，地毯很厚，温度恒定在最舒适的范围。

  但他还是保持着白狐形态，蜷缩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而不是床上。

  凌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雪白的小团子。从舰队到将军府，苏寻雪一路都缩在特制的携带箱里，拒绝接触任何人，甚至连林薇靠近都会发抖。

  “晚餐准备好了。”凌曜说，“要下去吃，还是我让人送上来？”

  白狐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应。

  凌曜不擅长安慰人，更不擅长和如此敏感的omega打交道。他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食物放在门口，想吃的时候自己拿。”

  门轻轻关上。

  苏寻雪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声音了，才小心翼翼地从角落挪到门边。门外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温热的鱼茸粥，几块小巧的蔬菜饼，还有一杯清水。

  食物的香气飘来。他犹豫了很久，最终饥饿战胜了警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粥很鲜美，蔬菜饼松软，都是适合兽型进食的质地。他吃得很慢，每吃几口就抬头听听外面的动静，耳朵警觉地转动。

  吃到一半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苏寻雪立即僵住了，嘴里还叼着一小块蔬菜饼，冰蓝眼眸充满惊恐。他迅速后退，躲到床底下，尾巴紧紧缠住身体。

  楼下客厅里，凌曜看着不请自来的访客，脸色冷得像冰。

  “哥，听说你捡了个omega回来？让我看看嘛！”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大约二十出头，金发蓝眼，和凌曜有三分相似，但气质轻浮得多。他是凌曜的堂弟凌风，一个被家族宠坏的A级alpha。

  “出去。”凌曜的声音没有起伏。

  “别这么冷淡啊，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凌风嬉皮笑脸地环顾四周，“听说是个雪狐？稀有品种啊！信息素等级测了没？要是S级可就值——”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凌曜突然动了。没人看清他的动作，下一秒，凌风已经被按在墙上，咽喉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

  “我说，出去。”凌曜的金色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不要再让我说第三次。”

  凌风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拼命点头，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凌曜松开手，凌风狼狈地咳嗽着，连滚爬爬地冲出将军府。

  客厅恢复了安静。

  秦肃从侧厅走出：“将军，需要加强外围安保吗？凌风少爷可能会……”

  “他不会。”凌曜整理着袖口，“他知道惹怒我的后果。”

  话虽如此，凌曜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二楼。刚才的动静不小，苏寻雪肯定听见了。

  他走上楼，在卧室门口停下。门缝下的托盘还在，食物已经吃完，碗舔得很干净。但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白狐的身影。

  凌曜推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床单微微隆起一个小包。

  他走过去，弯腰看向床底。在黑暗的角落里，一团雪白的身影在瑟瑟发抖，冰蓝眼眸在阴影中像两颗恐惧的宝石。

  “他走了。”凌曜说，“不会再来。”

  白狐没有动，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凌曜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床，面对房门的方向。

  “我在这里守着。”他说，“没有人能进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凌曜真的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神像。

  不知过了多久，床底下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一颗白色的小脑袋探出来，冰蓝眼眸小心翼翼地看向凌曜的背影。

  凌曜没有回头。

  又过了一会儿，苏寻雪整个从床底挪出来，但没有靠近凌曜，而是跳到窗边的软椅上，蜷缩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夜空。

  窗外，主星的三颗月亮已经升起，银白的月光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里和雪原不一样。”凌曜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雪原只有寒冷和孤独。但这里……有好人，也有坏人。有想要保护你的人，也有想要伤害你的人。”

  苏寻雪的耳朵竖起来。

  “我不会说这里绝对安全。”凌曜继续说，“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任何人强迫你做任何事。三天后的评估，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拒绝。”

  这句话让苏寻雪转过头，冰蓝眼眸直直地看着凌曜。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注视一个人。

  “选择权在你。”凌曜终于转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保持兽型也可以，化形也可以。接受评估也可以，拒绝也可以。但你需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苏寻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他又低下头，将脸埋进尾巴里。

  凌曜没有催促，只是继续坐着。月光缓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壁，最后落在苏寻雪雪白的毛发上，镀上一层银边。

  后半夜，凌曜听到轻微的动静。

  他睁开眼——不知何时，苏寻雪从软椅跳到了地毯上，正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靠近他。每一步都充满犹豫，耳朵时而竖起时而垂下，尾巴紧张地摆动。

  最后，他在距离凌曜半米的地方停下，坐下来，冰蓝眼眸注视着凌曜。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凌曜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凌曜放在地毯上的手背。

  那触碰轻如羽毛，转瞬即逝。做完这个动作，苏寻雪立即退后，跳回软椅上，重新蜷缩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凌曜知道，那是一个信号。

  一个微弱的、颤抖的、但真实存在的信任信号。

  窗外，第一缕晨光开始染白天际。

  三天倒计时的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