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山河日月，皆可为证

  晨光透过高窗，洒在她身上，将那身正红映照得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天边最绚烂的朝霞。凤冠上的珠翠在光影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却不及她那双此刻因不适而微微蹙起、却依旧清澈明亮的眸子来得动人心魄。

  他的晞晞。

  他的皇后。

  如此明艳，如此尊贵，如此……让他心悸。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深邃，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

  美得惊心动魄。

  也……重得让他心疼。

  他看到她偷偷活动了一下脖颈，小脸微微皱起，显然是被那沉重的凤冠压得不舒服。

  秦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宫人们立刻屏息垂首，退开些许。

  秦宴伸手，轻轻扶了扶她头上的凤冠，试图帮她调整到一个更舒适、也更稳固的位置。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热的额头和鬓发，动作极其轻柔。

  “很重？”他低声问，眉头微蹙。

  苏以晞老实点头，小声抱怨：“脖子都快断了……”

  秦宴沉默片刻，对旁边恭立的尚服局掌事道：“凤冠重量，再设法减轻两成。吉日典礼上，中途安排女官伺机为皇后整理仪容时，可稍作托扶。”

  掌事姑姑连忙应下：“是，陛下！奴婢定当竭尽全力！”

  苏以晞闻言，眼睛亮了亮，看向秦宴的眼神多了几分感激。这人……有时候还挺细心的嘛。

  宫女捧来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中的女子，云鬓高耸，凤冠璀璨，珠翠环绕。一身正红蹙金绣鸾凤纹吉服，将她窈窕的身段包裹得庄重华贵。眉眼间的三分娇憨被这极致的装扮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明艳与威仪。

  她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又有些……奇异的触动。

  这就是……皇后吗？

  “很美。”秦宴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叹，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朕的皇后，是这天下最美的女子。”

  他的目光炽热，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熨帖在她身上。

  周围的宫人早已深深垂下头，不敢直视。

  苏以晞被他看得脸颊发烫，那点因为衣服沉重而起的抱怨也忘了。她看着镜中并肩而立的两人，玄色龙袍与正红凤服，一个冷峻威严，一个明艳华贵，竟显得无比和谐登对。

  好像……也不错？

  她心里那点对“麻烦”的抗拒，在这一刻，似乎被镜中这过于般配的画面冲淡了些许。

  试穿终于结束，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将吉服和凤冠取下收好。苏以晞如释重负，立刻瘫回软榻上，揉着酸痛的脖子和肩膀。

  秦宴挥退了众人，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接手，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着颈后僵硬的肌肉。

  “再忍忍，”他低声安抚，“就快结束了。”

  苏以晞舒服地眯起眼，哼哼唧唧：“结束之后呢？是不是就不用再戴这么重的东西了？”

  秦宴手下动作未停，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嗯。大典之后，日常便无需如此。只有最重要的祭祀或朝会，才需穿着全套礼服。”

  苏以晞这才松了口气。那还好，偶尔几次，她还能忍受。

  “累坏了？”他低声问，语气带着心疼。

  “嗯……”苏以晞闭着眼享受他的服务，舒服地哼唧，“不过……衣服还挺好看的。”

  秦宴低笑：“朕的晞晞，穿什么都好看。”

  “油嘴滑舌。”苏以晞嘴上嫌弃，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窗外，雪后初霁，阳光映照在晶莹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三日后，便是册封大典的吉日。

  所有的阻碍已被扫清，所有的准备已然就绪。

  只待吉时到来，他的晞晞，便将凤冠霞帔，正式成为他的妻，他的皇后，与他携手，共临这天下之巅。

  殿内恢复宁静，只剩下她偶尔舒服的喟叹声。

  秦宴一边替她揉捏，一边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慵懒的侧脸。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距离吉日，只剩三天了。

  他的皇后。

  他冰冷生命里，终于要迎来那场期盼已久的、最盛大的加冕。

  从此，山河日月，皆可为证。

  她是他的。

  ————

  吉日前的最后三日，整个皇宫都处于一种紧绷而有序的忙碌之中。册后大典的各项筹备进入了最后的查漏补缺阶段，宫人们行色匆匆，却都面带喜色（或强作喜色），不敢有丝毫差错。

  紫宸殿内，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与外界的热闹喧嚣隔离开来。秦宴将大部分需要亲自处理的紧急政务都压缩在了上午完成，午后便几乎不再踏出殿门，只守着苏以晞。

  苏以晞对此毫无异议，甚至颇为满意。试穿那沉重的吉服凤冠之后，她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正需要好好休养（虽然晚上某人并不这么想）。能窝在温暖的宫殿里，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还有个人形暖炉随时可以靠，简直是咸鱼生涯的巅峰享受。

  这日下午，阳光晴好。苏以晞刚刚沐过浴，长发半干，披散在身后，散发着清浅的桂花头油香气。她换了一身柔软舒适的杏色常服，蜷在窗边的暖炕上，一边吃着新进贡的、蜜糖腌渍的梅子，一边翻看内务府呈上来的、关于大典当日她需佩戴的几样珠宝的图样——这是秦宴特意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任务”之一，美其名曰让她“解闷”。

  秦宴则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奏报，目光却并未落在纸上，而是有些出神地望着窗边那个慵懒的身影。她吃梅子时，会无意识地微微眯起眼，粉嫩的舌尖偶尔会舔一下沾了蜜糖的唇角，那副满足又娇憨的模样，像只被精心饲养、无忧无虑的波斯猫。

  这画面美好得如同画卷，足以抚平任何烦躁。

  然而，秦宴心底，却有一丝阴郁的不安，如同水底暗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滋生、缠绕。

  这不安，并非来自外界。王守仁、周正等人的鲜血与末路，足以震慑绝大多数不安分的念头。朝堂上下，如今再无一人敢公开质疑立后之事。

  这不安，来自他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