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臣妾胆子小，经不起吓的

  这份在如此场合下依旧能专注于口腹之欲的“心大”，让秦宴感到一种奇异的……熨帖。

  他的晞晞，就该这样。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看法，不需要畏惧任何目光。有他在，她可以随心所欲。

  他微微侧身，抬手，亲自夹了一块剔除了鱼刺的鲥鱼腩，放到了她的碟中。

  这个动作并不显眼，却足以让一直暗中关注这边的人心头巨震。

  苏以晞正咬着半块樱桃肉，看到碟子里多出的鱼肉，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秦宴。

  秦宴面色如常，只淡淡道：“趁热。”

  苏以晞眨眨眼，也没客气，夹起来就吃了。嗯，陛下剔鱼刺的手艺好像越来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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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间，一位穿着二品诰命服制、年纪稍长的妇人站了起来。她是已故忠勇侯的夫人，也是先帝某位太妃的娘家嫂子，在宗室女眷中颇有地位，向来以耿直敢言著称。

  “陛下，”她走到殿中，声音清晰，“今日宫宴，君臣同乐，本是大喜。只是老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殿内的乐声渐渐低了下去，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秦宴眼皮都未抬，依旧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的酒杯，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嗯？”

  苏以晞啃着鸭腿的动作顿了顿，直觉这老太婆来者不善，而且八成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偷偷瞥了秦宴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心里反而定了定。

  怕什么，反正有高个的顶着。她继续啃她的鸭腿，耳朵却竖了起来。

  忠勇侯夫人得到默许，腰板挺得更直，目光如炬地射向苏以晞，语气带着明显的训诫意味：“苏贵妃娘娘天姿国色，得蒙圣宠，实乃幸事。然，宫闱重地，规矩体统不可废。娘娘与陛下同坐龙椅，于礼不合，恐惹非议，有损陛下圣明！还请娘娘自重，移步下座，方显后宫之德，嫔妃之范！”

  这话说得可谓毫不客气，直指苏以晞“不懂规矩”、“有损圣明”。许多对苏以晞骤然得宠本就心怀不满的官员和妃嫔，此刻都露出了赞同或看好戏的神色。

  苏以晞放下鸭腿，擦了擦嘴。

  来了来了，经典戏码。她这条咸鱼，果然还是逃不过被当靶子的命运。

  她看了一眼秦宴，发现他依旧垂着眼，把玩着酒杯，仿佛没听见那老妇人的话，也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但苏以晞分明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了。

  这是……要看她自己应对？

  苏以晞心念电转。哭哭啼啼示弱？不行，太掉价。据理力争反驳？跟这种满口规矩体统的老古董扯皮，她能扯得过？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人生信条”——反正摆烂，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以及，秦宴那句淡淡的“有朕在”。

  她定了定神，抬起眼，看向殿中那位义正辞严的老夫人。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端起面前的甜汤，慢悠悠地喝了一小口，姿态悠闲，与对方如临大敌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后，她放下汤盏，拿起丝帕，优雅地按了按嘴角，这才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困惑：

  “这位……夫人？”

  她假装不认识对方，看向秦宴，语气天真：“陛下，这位夫人是在教训臣妾吗？”

  秦宴终于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写满“无辜”和“求知”的小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或许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偏向。

  忠勇侯夫人被苏以晞这轻慢的态度气得脸色发青：“老身岂敢‘教训’贵妃！只是规劝娘娘谨守……”

  “哦，规劝啊。”苏以晞点点头，打断她，然后歪了歪头，一脸真诚地问：“可是夫人，陛下让臣妾坐在这里的呀。夫人是觉得……陛下做的不对，需要您来‘规劝’陛下吗？”

  她直接把皮球踢给了秦宴，还把“规劝”的帽子扣了回去。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这苏贵妃，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拿陛下当挡箭牌？！

  忠勇侯夫人也被噎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老身……老身岂敢妄议陛下！老身只是……”

  “只是觉得我配不上坐在这里，丢了皇家的脸面，是吧？”苏以晞替她把话说完，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好奇，“可我是陛下亲封的贵妃，是陛下让我坐在这里的。夫人质疑我，不就是质疑陛下的决定吗？”

  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清：

  “还是说……夫人觉得，这龙椅该怎么坐，后宫该怎么管，得按您老人家的意思来？”

  “你……！”忠勇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以晞，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顶“僭越”、“干涉圣意”的大帽子扣下来，她可担待不起！

  苏以晞却不再看她，转头看向秦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语气带着点委屈，又像撒娇：

  “陛下，这位夫人好凶，吓到臣妾了。臣妾胆子小，经不起吓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秦宴怀里缩了缩，一副受了惊吓的小白兔模样，与方才伶牙俐齿怼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秦宴垂眸看着怀里这只“胆小”的小狐狸，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笑意。

  他抬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才抬眸，看向殿中脸色铁青的忠勇侯夫人。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没有怒气，但那种居高临下、宛如看待蝼蚁般的漠然，却让忠勇侯夫人瞬间如坠冰窟，腿脚发软。

  “夫人年事已高，”秦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慵懒的倦意，仿佛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精力不济，眼神也不好，日后，便不必出席这等场合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忠勇侯府的爵位……也该换个能撑得起门面的人来承袭了。高禄，拟旨。”

  “奴才遵旨。”高公公躬身应道。

  轻描淡写几句话，不仅剥夺了忠勇侯夫人日后参与宫宴的资格，更直接动摇了忠勇侯府的爵位传承！

  这是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恐怖的惩罚！

  忠勇侯夫人眼前一黑，直接瘫软在地，被人慌忙扶了下去。

  大殿内死寂一片。所有看向苏以晞的目光，都带上了深深的敬畏和恐惧。

  这位苏贵妃……不仅深得圣心，而且，绝非善类！陛下对她，简直是毫无底线的纵容和回护！

  苏以晞也微微瞪大了眼。她知道秦宴会护着她，直接把人家的爵位都给动了？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她悄悄抬眼看向秦宴。

  秦宴正低头看她，对上她惊疑不定的眼神，他微微挑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还怕吗？”

  苏以晞下意识地摇头。

  怕？好像……更不怕了。反正天塌下来有这位顶着，而且看起来，他顶得还挺牢靠。

  她甚至觉得，看他这样轻描淡写地处置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还挺……爽的。

  秦宴看着她眼中渐渐褪去惊惶，转而升起的一丝奇异的光彩，心中那点因被打扰而起的戾气，也悄然散去了。

  他喜欢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因为那“恃”的，是他。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她刚才多看了两眼的点心，递到她唇边。

  “尝尝这个。”

  苏以晞看着眼前精致的点心，又看看秦宴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顺眼了不少的脸，忽然觉得……

  当一条被暴君罩着的咸鱼，好像……也挺不错的？

  至少，伙食是真的好，靠山也是真的硬。

  她张开嘴，接受了投喂，心里那点因为被迫参加夜宴而起的郁闷，早就烟消云散了。

  管他暗流汹涌，管他旁人目光，她苏以晞，今日就是要在这龙椅上，吃好喝好！

  反正，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他们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样子……啧，还挺下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