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赐居长乐宫

  “下一个，户部尚书之女，苏以晞——”

  听到这个名字，秦宴敲击的动作微微一顿。户部尚书苏明远，是个还算识趣的老头，就是有些迂腐。他抬了抬眼，目光随意地投向殿中。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不像其他贵女那般莲步轻移，她几乎是迈着一种……嗯，堪称“稳健”的步伐走上来的。身姿窈窕，穿着一身还算得体的水绿色裙衫，在一众姹紫嫣红中，算得上素净。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石相击，倒是好听。只是那动作，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赶紧走完流程”的敷衍。

  “臣女苏以晞，参见陛下。”

  按照规矩，她该展示才艺了。司礼监太监捧着备选的乐器、画具上前。

  她会什么？会躺着，会吃，会看话本子，会气她爹——但这些能说吗？

  苏以晞心里正嘀咕着呢。这鬼天气，热死个人了。一大早被拉起来梳妆打扮，头上的珠钗重得要命，脖子都快压断了。这选秀怎么还没完？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高座上的那位。

  啧，长得倒是真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抿着，就是脸色太冷，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两似的。不过，关她什么事？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当条咸鱼，混吃等死。进宫？伺候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主？算了吧，她还想多活几年。

  于是，在司礼监太监期待的目光中，她随手从托盘里拿起一支玉笛，放到唇边。

  “呜——”

  一个突兀的、类似某种水壶烧开了的破音，猛地响起。

  几个站在前排的大臣忍不住肩膀一抖，差点没维持住严肃的表情。高座上的秦宴，敲击扶手的指尖，彻底停住了。

  苏以晞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把笛子拿开，对着司礼监太监露出一个无辜又抱歉的笑容：“抱歉，公公，这笛子……可能有点漏风？”

  太监的脸都绿了。

  她放下笛子，又拿起画笔，对着铺开的宣纸，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两下。画什么呢？画个圈圈？算了，太明显。她手腕悬空，胡乱划拉了几下，留下几道谁也看不懂的墨痕，然后郑重其事地放下笔，仿佛完成了一幅传世名作。

  “臣女才疏学浅，献丑了。”她福了福身子，语气诚恳，眼神却已经开始飘向殿外——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回去躺平啊？

  她这摆烂的态度，几乎写在了脸上。

  然而，高座之上，秦宴的目光，却牢牢地锁在了她的身上。

  他见过太多美人，温婉的，艳丽的，清冷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有一双极美的含情目，眼尾微挑，即便此刻写满了“想回家”和“不耐烦”，也天然带着三分缱绻情意。脸颊白皙透粉，唇珠饱满，像一颗待人采撷的樱桃。

  尤其是她刚才吹出那个破音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对着太监露出的那个带着点狡黠的无辜笑容，像一根极轻的羽毛，不偏不倚地搔过了他死寂的心湖。

  很特别。

  特别到……让他不想放她走了。

  想要把她留在身边，看看这张生动的脸上，还会出现多少种有趣的表情。想要喂她吃饭，看她鼓着腮帮子像只小仓鼠。想要帮她梳头，感受那青丝在指尖缠绕的柔软。想要把她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想要她的眼睛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任何可能让她分心的人或事，任何可能让她露出这种“珍惜”神色的缘由，都不该存在。

  他看着她那双不安分地偷偷揪着裙带的手指，指尖泛着健康的浅粉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出了这位苏小姐的敷衍，都在等待着陛下的震怒。司礼监太监冷汗涔涔，已经准备跪下请罪了。

  就在这时，秦宴动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宽大的玄色衣袖拂过案几，不小心碰倒了手边那只盛着琥珀色酒液的金樽。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醇香的御酒泼洒出来，迅速浸透了脚下昂贵的波斯地毯，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吓得屏住了呼吸，头垂得更低，不敢去看天子的脸色。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秦宴的目光依旧凝在殿中那个因为酒杯碎裂声而明显吓了一跳，正睁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望过来的小女子身上。

  他抬起手，指向她。

  那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刚刚从某种思绪中抽离出来的微哑：

  “户部尚书之女……苏以晞。”

  被点到名字的苏以晞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应道：“臣女在？”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搞砸了，要被问罪了！是不是要拉出去打板子？还是要罚俸？她爹那点俸禄够罚吗？

  就在她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悲惨下场时，只听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用一种平静无波，却足以让全场僵化的语气，缓缓开口：

  “擢升贵妃，赐居……长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