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三日据争

作者:浅唱旧时光
  晨起,七岁的傅瑾尧,他低垂着头,平日里故作老成紧抿着的嘴角,此刻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属于孩童的纯粹欢喜的弧度。

  他的怀里,一个以他月白色锦缎棉袍临时改制的襁褓微微动着。襁褓里,那个两日前被他捡回来的女婴正闭着眼,小嘴一嘬一嘬,努力吞咽着他用极小银勺耐心喂着的温羊奶。

  奶渍偶尔从嘴角溢出,他便立刻放下小勺,拿起早已备在枕边的、最柔软的细棉帕子,动作轻柔得近乎笨拙地替她拭去。

  榻不远处的书桌上,原本整齐摆放的《论语》、《幼学琼林》等,现在却多了一只盛着温水的小银碗、一壶温在棉套里的羊奶,以及几块干净的尿布。

  这一切,都是他这两日瞒着众人,指挥身边最信赖的小厮石头和大丫鬟画春偷偷置办来的。

  “绾绾,慢点喝,”他压低声音,对着根本听不懂的婴孩絮叨,像是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喝完就能长得快些,像砚弟那样胖乎乎的。”

  女婴仿佛听懂了,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乌溜溜的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终究没睁开,但一只小小的、嫩笋般的手却从襁褓缝隙里探出,无意识地抓住了他寝衣的一角,攥得紧紧的。

  傅瑾尧的心,霎时软成了一滩水。

  这两日,他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与满足。白日里温书,抄书……去后院练武扬打拳,就回到书房这小天地,夜里更是将绾绾放在自己枕边同榻而眠。

  说来也怪,绾绾在他身边时格外乖巧,吃饱了便睡,夜里除了偶尔哼哼几声,并不大哭大闹。

  反倒是他,因着心里记挂,夜里总会醒来两三次,伸手探探她的鼻息,摸摸她的小脸是否温热。饶是如此,他竟也不觉得疲惫,反而精神奕奕,仿佛体内有种名为“责任”的力量正在悄然滋长。

  喂完最后一口羊奶,傅瑾尧小心翼翼地将绾绾抱起,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学着记忆中乳母安抚砚弟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一声小小的奶嗝响起,他才安心将她重新放好,盖紧被子。然后交给一旁守着的画春。

  他起身穿衣,准备如常去给母亲请安。

  守拙堂正房内,炭火暖融,熏笼里飘着淡淡的百合香。

  二夫人冯氏端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正由大丫鬟梳理着如云青丝。她年未三十,容貌婉约,眉眼间蕴着书卷气的宁静,因着出身翰林学士府,举止间自带一股清雅气质。只是此刻,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幼子砚儿正是黏人的时候,昨夜闹了半宿,方才才被乳母抱下去用早饭。

  “儿子给母亲请安。”傅瑾尧迈步进来,依礼问安,举止一如既往的沉稳。

  冯氏从镜中看到他,脸上露出温柔笑意:“尧哥儿来了,可用过早饭了?”她说着,目光习惯性地在长子身上流转,见他穿着件宝蓝色绣暗银竹纹的锦缎袍子,衬得小脸愈发白皙俊秀,心中甚是慰藉。这孩子,自小就懂事,从不需她多操心。

  然而,那目光微微一滞,落在了傅瑾尧的胸前。宝蓝色袍子的衣襟交界处,一抹不属于这件衣服的月白底色和几点不甚明显的浅黄污渍,隐约透了出来。

  冯氏心思细腻,加之养育过三个孩子,对奶渍的味道和痕迹再熟悉不过。那绝不是墨点或者食物油渍。她心头掠过一丝疑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柔声道:“过来些,让母亲瞧瞧。你这袍子边角怎么有些皱巴?可是下人们伺候不用心?”

  傅瑾尧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自镇定,走上前去:“劳母亲挂心,是儿子自己不小心。”

  离得近了,冯氏不仅看清了那确实是奶渍,甚至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羊奶膻气混合着婴儿特有的乳香。再看儿子眼神虽努力维持平静,但眼底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一个荒谬的念头闯入脑海。

  冯氏挥退左右伺候的丫鬟,只留两个心腹秦嬷嬷和张嬷嬷在门口守着。她拉过傅瑾尧的手,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尧哥儿,你老实告诉母亲,你身上……为何会有奶渍?你凌云阁里,可是藏了什么东西?或者说……是‘什么人’?”

  傅瑾尧到底年纪小,被母亲一语道破,小脸瞬间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他知道瞒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冯氏面前的青石板地上。这个动作,让冯氏的心猛地一沉。

  “母亲明鉴,”傅瑾尧抬起头,眼神清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儿子……两日前在府外雪地里,捡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女婴。她当时快要冻死了,儿子实在于心不忍,便……便将绾绾她带回了后院的书房。”

  “胡闹!”冯氏一听,柳眉当即蹙起,声音也染上了厉色,“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来历不明的婴孩,你也敢往府里带?若是病了、死了,或是别有用心之人设的局,你待如何?你是我安平侯府的二房嫡长子,行事岂能如此不知轻重!”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倔强的小脸,心中又是气又是急,语气转为沉痛:“尧哥儿,你可知我们安平侯府,太祖皇帝恩典,爵位世袭三代,到你便是最后一代承袭。你祖父、你大伯父,都是战扬上挣下的功名,马革裹尸,方才保住家门荣耀。到了你们的下一代,再无世袭的爵位可倚仗,前程需得靠自己一刀一枪、寒窗苦读去搏!你身为侯府未来掌舵人,弟妹们的表率,更当时刻勤勉,怎能被这等……这等无关紧要之事耽搁了学业前程?”

  她苦口婆心,将家族现状与对他的期望和盘托出,希望能让儿子清醒。

  “母亲,”傅瑾尧跪得笔直,声音却异常坚定,“母亲,绾绾是父母皆亡的弃儿,放在咱们府门求活路的。”

  “儿子知道家中规矩,也知道自身责任。但这两日,儿子并未耽误一日功课,武课也未曾懈怠。”

  他望向冯氏,眼中是纯粹的恳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母亲常教导我们,要心存仁念,积善行德。祖父一生戎马,保家卫国,亦是积下无数阴德,方有我们侯府今日。

  绾绾在冰天雪地里,若无人搭救,必死无疑。儿子救她,也是循着祖父和母亲的教诲,行一件力所能及的善事。

  若将她送入育婴堂……”他想起书中关于育婴堂环境恶劣、幼儿难以存活的记载,小脸白了白,声音也低了下去:

  “岂不是等于亲手断送了她?求母亲开恩,让我留下她吧!儿子愿以自身前程担保,定会妥善照顾,绝不耽误学业!求您了!”

  说罢,他俯下身,郑重地磕下头去。

  就在这时,六岁的傅瑾书跟着五岁的傅瑾恒也来请安了。两人一进门,就见兄长跪在地上,母亲面有怒容,都吓了一跳。

  傅瑾恒性子温润敏感,虽不明所以,但见哥哥如此,立刻跑到冯氏身边,扯着她的衣袖软声求道:“母亲,您别生哥哥的气。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傅瑾书眨眨眼,看了看三哥,又看了看二伯母的神色,小声开口:“二伯母,可是为了三哥捡到的绾绾妹妹之事?”

  冯氏一愣:“你们也知道?”

  傅瑾书点点头:“那日我去找三哥玩,看见了。绾绾妹妹很乖,不哭不闹的。”他看向冯氏,眼神清澈,“二伯母,书儿也可以帮忙照顾绾绾妹妹,书儿可以把点心分给她吃。”

  傅瑾恒也连忙附和:“恒儿也可以!恒儿会看着她,不让她吵到大哥读书!”

  两个小儿的求情,天真而真挚,瞬间冲淡了屋内凝重的气氛。

  冯氏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他平素那般稳重懂事,何曾有过如此失态恳求的时候?再想到他方才提及“祖父积德”时眼中的光,以及那句“并未耽误功课”的保证……

  是了,这孩子自小就比同龄人成熟,自己因他懂事,又忙着照顾更年幼、更需费神的砚哥儿,对他的关注确实少了些。他这般执着地要留下这个女婴,是否……也是因为心中寂寞,想要一个陪伴?

  再加上两个幼子求情,冯氏的心,不由得软了几分。她想起长子幼时也曾像瑾恒这般依恋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如此克制守礼,鲜少向她提出要求了?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长子,和身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恒哥儿和书哥,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你既如此坚持,又拿你祖父和学业作保,我便暂且信你一回。”

  傅瑾尧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但是,”冯氏语气一转,神色严肃,“我有几个条件。第一,这孩子来历不明,只能先养在你院里,对外便说是……远亲之后,家中遭难,暂时托付府中照料。

  第二,我会派张嬷嬷过去帮你照看,一应饮食起居,需得听从张嬷嬷安排,你不可过分溺爱,更不能因此荒废学业。若让我发现你学业有丝毫退步,或这孩子在府中惹出什么风波,必须立刻送走,绝无转圜!你可能做到?”

  冯氏想了想,补充道“除此之外,此事还要禀告你父亲和祖母。”

  “能!儿子一定能做到!多谢母亲!多谢母亲开恩!”傅瑾尧喜出望外,连忙再次磕头,声音都带着雀跃的颤抖。

  冯氏看着他难得流露的孩童情态,心中那点不快也消散了,只剩下些许复杂的忧虑与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或许,就当是给他养了个小猫小狗作伴吧。

  事情就此定下。冯氏当即唤来自己身边得力又嘴严的张嬷嬷,仔细吩咐了一番,让她带着些婴儿用物随傅瑾尧回后院。

  然而,当夜,新的“难题”便出现了。

  凌云阁

  张嬷嬷经验丰富,本来在傅瑾尧的凌云阁的耳房精心照顾绾绾,白日也是乖巧惹人喜爱,谁知刚天一黑,睡得香甜的女婴立刻小嘴一扁,放声大哭起来,任凭张嬷嬷如何颠哄、喂奶,都无济于事,哭得小脸通红,几乎喘不上气。

  傅瑾尧闻声赶来,忍不住上前:“嬷嬷,让我试试。”

  说也奇怪,他刚将傅绾接回怀里,那震天的哭声便如同被掐断了一般,渐渐止歇,只剩下委屈的小声抽噎。女婴将湿漉漉的小脸埋在他颈窝,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地重新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珠,睡得却无比安稳。

  反复试了几次,皆是如此。只要离开傅瑾尧的怀抱,傅绾便啼哭不止,一旦回到他身边,立刻变得乖巧安静。

  张嬷嬷看得啧啧称奇:“这……这孩子,夜间睡觉竟是只认大少爷您呢!”

  傅瑾尧看着怀中再次沉睡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被全然依赖的满足感。他对一脸无奈的张嬷嬷道:“嬷嬷,这几天便让她先睡在我的卧房吧,我小心些,不会压到她的。”

  张嬷嬷无法,只得妥协。

  于是,七岁的小少年傅瑾尧,开始了既当哥哥又似“小爹”的生活。夜里,傅绾就睡在他枕边,呼吸清浅,像只温暖的小猫。她确实乖巧,一夜安眠,几乎不扰他清梦。傅瑾尧偶尔醒来,借着窗外雪光看她一眼,替她掖好被角,心中一片宁和,反倒睡得更加沉稳。

  几日下来,他非但未见憔悴,个头仿佛还窜高了些,眉宇间那份属于孩童的活泼之气,也似乎悄然回归了几分。

  可是父亲祖母会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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