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书房藏绾

  外院书房的窗棂糊着两层厚棉纸，挡了穿堂的寒风，却挡不住满院雪光，映得屋里亮堂堂的，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漾开淡淡的暖意。

  傅瑾尧是被窗纸上的雪光晃醒的，他一睁眼，没顾上揉眼睛，先往身里侧的榻上摸去——

  狐裘裹下的襁褓动了动，露出一小截粉雕玉琢的下巴，呼吸轻得像落在掌心的雪，匀匀地拂着。他松了口气，悄声起身，下巴蹭到绾绾藕荷色的小袄领口，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少爷！少爷！”书房门被“吱呀”顶开，石头顶着一头雪跑进来，棉鞋踩在青砖上，沾了细碎的雪粒，他搓着手哈气，声音里满是雀跃，“书院派人来啦！说今天雪大路滑休课，何时复课等消息！”

  傅瑾尧眼睛倏地亮了，原本还揪着心——今日要上学，正愁绾绾被人发现，这下倒省了周折。他几步跑到小榻边，小心翼翼掀开锦被一角：

  绾绾醒了，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圆滚滚的，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祖母苏氏那对羊脂玉坠子，瞳仁里映着窗外的雪光，亮得能照见人；小鼻子小巧挺直，鼻尖沾着点薄汗，粉嫩嫩的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吐个小泡泡，嘴角还噙着点笑意，模样软得能掐出水来。

  “醒啦？”傅瑾尧放轻了声音，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温软软的，比他藏在袖袋里的暖手炉还舒服。绾绾像是被这触碰逗乐了，突然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牙床，笑得甜甜的，小身子轻轻晃了晃，小手在空中抓了抓，精准地握住了傅瑾尧的食指，往嘴里送，吧唧着小嘴吸吮起来，眼睛还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宝贝。

  “哎哟！这小模样，比灶上刚蒸好的糖糕还甜！”石头凑过来看，忍不住啧啧称奇，“少爷，您这是捡着个小仙女儿吧？瞧这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傅瑾尧被夸得嘴角扬得老高，在画春把绾绾擦洗过后，又小心地把绾绾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软得能滴出水：“那是，我们绾绾好看着呢。”

  笑着跟石头继续说，“前几日我跟恒弟，还有瑾书弟弟，去锦墨轩看宝珠妹妹——你是没见，宝珠妹妹哭起来惊天动地的，三叔母抱着她，直喊‘祖宗饶命’，连最喜欢的琴都没心思弹。”

  他低头蹭了蹭绾绾的小脸，语气里满是宠溺：“还是我们绾绾乖，这三天都没怎么哭，比宝珠妹妹还可爱。”

  绾绾似懂非懂，小手攥着傅瑾尧的食指，吸得更欢了，小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暖暖的呼吸拂在他的衣襟上。

  “哎？”石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少爷，她这是饿了吧！”

  傅瑾尧刚点头，就听见书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喊叫声：“三哥！三哥！你书院休课啦！我来和你玩！”

  是三叔家的瑾书弟弟和紧跟在身后的恒弟——

  瑾书弟弟一进门就看见傅瑾尧怀里的女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踮着脚凑过来，小胖手就想去捏傅绾的小脸：“三哥！这是谁？”

  “不许碰！”傅瑾尧赶紧把绾绾往怀里护了护，生怕他毛手毛脚碰疼孩子，语气却软了下来，“这是绾绾妹妹，三哥捡来的，你轻点，别吓着她。”

  瑾书哪里听得进去，挣扎着要往傅瑾尧怀里凑，傅瑾恒连忙拉住他的后领，小声劝：“四哥，我哥说别碰，会吓着妹妹的。妹妹那么小，碰坏了怎么办？”。

  傅瑾书撇了撇嘴，却也没再伸手，只是凑得更近了，盯着绾绾的眼睛看，突然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哇！妹妹眼睛好亮！比我妹的还亮！三哥，我帮你照看妹妹吧！我会！”

  傅瑾尧犹豫了一下，看傅瑾书确实乖了些，就点了点头默许了。

  说话间，画春端着个粗瓷碗来了，碗里是温热的羊奶，还顺带拿了个小小的银勺——是傅瑾尧平日用来舀蜜饯的。

  傅瑾尧说：“今天我来喂。”

  画春小心翼翼地把绾绾送到已坐在榻上傅瑾尧的腿上，傅瑾尧把绾绾往自己怀里靠了靠，用小勺舀了点羊奶，凑到嘴边吹了又吹，才轻轻送到绾绾嘴边。

  绾绾像是饿极了，小嘴一张就含住了勺子，咕嘟咕嘟喝得飞快，小脑袋还时不时点一下，偶尔有羊奶洒在下巴上，她就伸出小舌头舔一舔，模样乖巧得紧。

  傅瑾尧刚开始还笨手笨脚的，勺子歪了好几次，羊奶洒在绾绾的小袄上，他急得额头冒汗，赶紧用帕子轻轻擦干净，后来渐渐熟练了，动作也越来越轻柔，眼神里的专注，比看书时还认真。

  站在一旁的大丫鬟画春，却看得心惊胆战。

  “少爷，”画春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开口，声音发颤，“夫人吩咐了，辰时过半要去正院请安，还、还让问问恒哥……”

  傅瑾尧喂羊奶的手猛地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母亲一向细心。

  “知道了，”傅瑾尧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等我喂完绾绾，就带弟弟们给母亲请安。”

  傅瑾书一听要去见冯氏，立马兴奋起来，蹦蹦跳跳地喊：“二伯母！我要告诉二伯母，三哥有个妹妹！妹妹好可爱！”

  “不许说！”傅瑾尧厉声打断他，傅瑾书被吓了一跳，小嘴一瘪，眼圈瞬间红了，眼看就要哭出来。傅瑾恒连忙拉了拉傅瑾书的衣角，小声哄：“四哥，别告诉娘，我哥说这是秘密。要是娘知道了，会把妹妹送走的，到时候你就见不到妹妹了。”

  傅瑾书一听见不到妹妹，立马慌了，赶紧用小胖手抹了抹眼睛，用力点头：“我不说！我不说！”

  傅瑾尧加快速度喂完羊奶，用帕子轻轻擦了擦绾绾的嘴角。 绾绾喝饱了，小脑袋往傅瑾尧怀里一钻，满足地打了个小奶嗝。傅瑾尧将她放回小榻，塞了个小拨浪鼓在她手边，她便自己玩了起来。

  傅瑾尧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小榻，盖好锦被，又叮嘱石头和画春：“你们在这儿看着绾绾，别让任何人进来。”

  石头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少爷放心！有我在，谁也进不来！”画春却站在原地，手指绞着手帕。

  傅瑾尧带着傅瑾恒和傅瑾书往正院走，一路上都在反复叮嘱：“一会儿见到娘，谁也不许提绾绾妹妹，听见没有？娘要是问起我昨天干什么了，就说我在书房做学业，听见没有？”

  傅瑾恒乖巧地点头，还不忘帮着劝傅瑾书：“四哥，你要是说了，妹妹就没了，咱们就不能跟妹妹玩了。”傅瑾书也重重地点头，把“不说”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到了正院，冯氏正在临窗的炕边坐着，逗弄着嬷嬷怀里的傅瑾砚，见他们来了，让嬷嬷下去，转头语气温和：“尧儿来了？恒儿，书哥让我看看，都冻着没有？”

  傅瑾恒和傅瑾书乖乖走过去，傅瑾尧也走到冯氏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娘，孩儿给您请安。”

  “好，”冯氏拉过他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胳膊，“今儿没去书院，在家有没有好好看书？昨儿教你的《论语》，背熟了吗？”

  “回娘的话，孩儿背熟了，”傅瑾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眼神却不敢直视冯氏，

  冯氏点了点头，又转向傅瑾恒：“恒儿，昨天教你的‘天地玄黄’，都会写了吗？”

  “回娘的话，都会写了，孩儿写了十遍。”傅瑾恒声音软软的，说得认真。

  冯氏满意地笑了，又看向傅瑾书：“书哥，你今天有没有去给你母亲请安？”

  傅瑾书说：“有的，母亲在照看宝珠妹妹，我帮……呃，和妹妹……玩了一会儿。”他差点把“帮大哥看妹妹”说出口，幸好及时改了口，说完还偷偷看了傅瑾尧一眼，见三哥没生气，才松了口气。

  冯氏没多想，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真是乖孩子。行了，外面雪大，别出去乱跑，就在屋里待着。尧儿，你是大哥，好好看着弟弟们，别让他们冻着。”

  “是，娘。”傅瑾尧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拉着傅瑾恒和傅瑾书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些。

  回到书房，傅瑾尧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小榻边，见绾绾已经熟睡，小眉头偶尔皱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才彻底放下心来。小石头凑过来说：“少爷，您回来了！刚才画春姐姐可紧张了，生怕嬷嬷突然过来查岗。”

  傅瑾尧看向站在一旁的画春，她脸色还是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傅瑾尧心里明白，画春是母亲指派的丫鬟，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他走到画春面前，仰着小脸，语气诚恳：“画春姐姐，绾绾妹妹真的很可怜，她才两个月大，要是送育婴堂，肯定活不成。我知道瞒着娘不对，可我实在不忍心。你要是想告诉娘，我不怪你，但求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能说服娘留下绾绾。”

  画春愣了一下，看着傅瑾尧认真的眼神，又看了看小榻上熟睡的婴儿——

  那孩子睡得安稳，小脸上还带着笑意，实在让人不忍心。她从小看着傅瑾尧长大，知道他是个心善的孩子，从不调皮捣蛋，今儿为了这个弃婴，竟这般恳求，想必是真的疼惜。

  画春咬了咬牙，屈膝行礼：“少爷放心，奴婢不会告诉夫人的。只是夫人精明，您还是尽早想办法让夫人松口才好，免得夜长梦多。”

  傅瑾尧大喜，连忙道谢：“多谢画春姐姐！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书房里的暖炉烧得正旺，映得三个小家伙的脸都红扑扑的。傅瑾尧坐在小榻边，看着熟睡的绾绾，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娘留下绾绾，让她成为自己真正的妹妹。

  可他也知道，母亲的性子虽然温和，却也固执，想要说服她，怕是没那么容易。

  夜色渐深，守拙堂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外院书房的里的小灯还亮着。小榻上的绾绾睡得正香，偶尔发出一声小小的呓语。

  傅瑾尧看着窗外的雪光，庆幸又瞒过一晚，但心里忐忑——明天，母亲会不会突然来书房？绾绾能不能真的留在傅家？他不知道答案，只知道，他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好这个捡来的、软软小小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