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侧门拾婴

作者:浅唱旧时光
  冬夜的风裹着雪粒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暮色四合时

  侯府门前一辆慢行的马车上下来两个小人,马夫驾车从西侧门进府。

  傅瑾尧裹紧锦缎袄子,小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才七岁,身形尚小,脊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攥着卷墨迹未干的《论语》,身旁跟着比他高半头的书童石头。

  ——石头,本名石禄,比他大一岁,是父亲傅承煜挑来的随从,书院往返、笔墨收拾,事事都把他这个小主子放在心上。

  “少爷,这天寒得能冻掉耳朵,咱们快回屋。”石头搓着手呵白气,目光落在傅瑾尧冻得发红的耳朵上,满是担忧。

  傅瑾尧点点头,两人正向府门走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廊柱后缩着个东西——不是府里的杂物,倒像是个被揉皱的棉絮包,小小的一团,在寒风里缩着,连点动静都没有。

  “等等。”他顿住脚步,好奇心压过了寒意。踮着脚走过去,雪粒沾在鞋面,凉得刺骨。凑近了,小心掀开一角,才看见里面竟裹着个婴孩,旧布襁褓磨得毛边,里面的身子小小的,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垂着,安安静静的睡着。小嘴抿成个小月牙,漂亮的不得了,是个女婴。估摸有两个月大的模样,细弱的小身子,皮肤嫩得能掐出水。

  傅瑾尧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除了三叔家的两岁宝珠妹妹,他想起府里清一色的男娃——大伯家的舟哥,帆哥。自己家的五岁的恒弟,两岁的砚弟,三叔家的瑾书弟弟。眼前这小女娃软乎乎的,像块刚揉好的糯米糕,他怎么舍得让她冻在雪地里?

  没等石头反应过来,傅瑾尧已把身上那件狐裘脱了下来——那是去年生辰祖母送的,毛软绒厚,是他最宝贝的东西。他小心地用狐裘裹住襁褓,连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地将女婴抱起来。

  入手轻飘飘的,他怕弄疼她,手臂弯得像托着易碎的瓷瓶。怀里的小婴孩像是突然撞进了暖窝,小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双极亮的眸子,黑沉沉的,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没哭,反倒伸出小小的手,胡乱抓了两下,正好攥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含进嘴里轻轻吸吮起来。

  “唔……”傅瑾尧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红透。那小小的嘴巴裹着他的指尖,软乎乎的,带着点温热的湿意,痒得他心尖都在颤。他不敢动,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生命,只能压低声音,像哄珍宝似的絮絮叨叨:“慢些吸,别咬到哥哥……不疼,哥哥轻点,不碰疼你……”

  女婴似懂非懂,吸吮的动作慢了些,小舌头偶尔舔一下他的指尖,眼睛还睁着,一瞬不瞬地黏着他。傅瑾尧被她看得心软,忍不住用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软得像棉花,他连忙收回手,怕自己手凉冻着她,又把狐裘往她身上裹了裹。

  “得藏起来。”他抬头看向府门,让石头叫门。

  跨过府门一路小心的没惊扰外院的仆役,行过“敦睦”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入了内院,一路快步的走到正房守拙堂的外院,自己的书房就在外院,平日里除了负责起居的大丫鬟画春,平日少有人踏足。

  他转头对石头叮嘱道:“石头你去禀告母亲我回来了,先生恐明日雪大休课,学业较平时多写,我这两日可能就在书房抄书。”

  石头虽慌,却知道自家小主子的性子——看着端庄懂事,实则最见不得可怜人。他连忙点头:“少爷放心,我会对主母交代明白的。”

  傅瑾尧抱着婴孩,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往书房走。小靴子踩在雪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怀里的女婴像是察觉到他的小心,乖乖地靠在他怀里,连哼都没哼一声。

  刚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轻响——是画春在给他整理书桌。画春是母亲亲自挑来的大丫鬟,性子沉稳,手脚麻利,负责他的穿衣、饮食、书房收拾。

  见傅瑾尧回来,连忙起身行礼:“少爷回来了?今日怎么迟了?我给您温了姜茶,晚膳还热着……”话没说完,就瞥见他怀里狐裘边角,还有那若隐若现的小被子,“少爷,您抱着的是什么?”

  傅瑾尧把襁褓抱到身前,小声说:“画春姐姐,你别声张,是我捡的孩子,太可怜了,我不能看着她冻死。”

  画春吓得脸都白了,快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少爷!这可使不得!夫人正忙着照顾三少爷,咱们府规矩又严,您捡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要是被发现,非得罚您跪祠堂不可!”

  “我知道规矩,可她这么小……”傅瑾尧拉开她的手,语气带着恳求,眼底却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认真,“画春姐姐,你帮我瞒几天,就几天。你看她多乖,不哭不闹的,我肯定不会耽误读书,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说着,轻轻晃了晃怀里的襁褓。女婴像是听懂了似的,伸出小手,抓了抓。画春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又看傅瑾尧眼底的执拗——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七岁能背完《论语》,遇事有主见,此刻却为了个弃婴放软了姿态,她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是狠不下心。

  “罢了罢了。”画春跺了跺脚,“奴婢帮您瞒住,但您可得小心。”

  “谢谢你,画春姐姐!”傅瑾尧眼睛一亮,连忙抱着襁褓走到榻边,把孩子放在铺着厚褥子的榻上。画春也跟着过来,端来姜茶和晚膳,帮他把门关紧,又点上了桌上的银灯,昏黄的灯光瞬间暖了整个书房。

  他比平时更快的用完晚膳—

  “得给她起个名字。”傅瑾尧蹲在榻边,看着女婴睁着圆眼睛看他,小手还在半空抓着什么,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府里的弟弟们,名字里都带“瑾”,可这是妹妹,得不一样。

  “就叫绾绾吧,”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婴的小下巴,声音软得能滴出水—“绾,是系住、拴住的意思。哥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怕你再丢了,以后哥把你系在身边,再也不让人把你扔下,好不好?”

  女婴似懂非懂,小嘴微微张着,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又开始轻轻吸吮。傅瑾尧笑了,任由她攥着,指尖传来的软意,让他心里暖暖的——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小娃娃,比喜欢砚弟还甚,连平日里最宝贝的笔墨,此刻都比不上怀里这团小软肉。

  “饿了吧?”他想起这孩子怕是许久没吃东西了,转头对画春说,“画春姐姐,她这么小,得喝奶水,你能不能……”

  “奴婢去拿!”画春立刻点头,“就说您夜里读书饿,要喝热羊奶,嬷嬷肯定不怀疑。”说着,就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傅瑾尧和绾绾,他蹲在榻边,陪着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他伸出两根手指,女婴就伸出小手,笨拙地抱住一根;他轻轻吹口气,女婴就咯咯地笑,声音小小的,像银铃似的;他把自己的小帕子叠成小方块,放在她手边,她竟能攥着帕子,往自己脸上蹭。

  “绾绾真聪明。”傅瑾尧忍不住夸她,心里越发喜欢——大家总夸砚弟聪明,可他觉得,绾绾比他还聪明,这么小就懂事儿,不哭不闹,还会哄人开心。

  没一会儿,画春就提着个小锡壶回来,手里还拿着个小碗和银勺:“少爷,嬷嬷给装了一壶,放了点糖,说温着喝暖身子。”

  画春拿着锡壶,先倒了点羊奶在小碗里,用指尖轻触碗壁——温度正好,不烫。然后拿起银勺,舀了一勺递到女婴嘴边,女婴立刻凑过来,一口就喝了下去,还伸着舌头舔了舔勺子,模样乖巧得紧。

  “慢些,没人跟你抢。”傅瑾尧在旁看着笑着说,画春又舀了一勺。见她喝得欢,傅瑾尧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画春边喂边忍不住说:“少爷,您对绾绾姑娘,比对三少爷还上心呢。”

  “砚弟有娘照顾,绾绾只有我。”傅瑾尧头也没抬,语气说得理所当然。他知道娘顾不过来——小弟傅瑾砚才两岁,正是黏人的时候,娘每天要喂奶、换尿布,连陪他和恒儿说话的功夫都少。可绾绾不一样,绾绾只有他,他得把娘没分给他们的心思,都给绾绾。

  一碗羊奶很快就喂完了,绾绾喝饱了,打了个小小的奶嗝,眼睛慢慢闭上,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傅瑾尧接过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榻上,盖好狐裘,又把自己的点心——几块桂花糕、一小碟蜜饯,都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还把炭火盆往榻边挪了挪,生怕她冻着。

  “画春,你先回去吧,石头还在外面守着,让他也进来暖和暖和。”傅瑾尧说,“明天一早,你帮我带点婴儿用的物件,再拿块小被子来,狐裘裹着沉。”

  画春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小心些”,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没多久,石头就进来了,见绾绾睡着了,小声说:“少爷,刚才我禀告夫人回来,听见两个洒扫婆子小声说,傍晚有个穿素衣的妇人在侧门徘徊,怀里抱着包裹,哭着说‘夫君没了,我也活不成了,只求侯府善待我的孩儿’,怕是……这孩子的娘,已经走了。”

  傅瑾尧心里一沉,伸手摸了摸绾绾的小脸,轻声说:“她娘是个苦人,把绾绾放这儿,是想让她好好活着。”

  他想起刚才画春收拾襁褓帮绾绾擦洗时,从棉絮里摸出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是绾绾的生辰八字,字迹很轻,末尾还沾了泪痕。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书箱最底层。

  “以后,我就是绾绾的哥哥,我会让她好好活着。”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小声的呼喊:“哥?哥你在吗?我找你玩!”

  是恒弟!傅瑾尧心里一紧,对石头说:“你去,别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傅瑾恒已经推门进来了。他才五岁,穿着件小小的棉袄,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显然是来找哥哥玩的。一进门,就看见榻上的襁褓,眼睛一下子亮了:“哥,这是什么?好小的娃娃!”

  傅瑾尧没辙,只能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恒儿,这是绾绾妹妹,哥捡来的,你要帮哥打掩护,不能告诉爹娘和祖母,知道吗?”

  傅瑾恒眨了眨眼睛,凑到榻边看绾绾,见她睡得香,小声说:“好可爱!比砚弟弟还可爱!哥,我帮你打掩护,谁问我都不说!”说着,还举起小拳头,“要是有人欺负绾绾妹妹,我就帮哥打他!”

  傅瑾尧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好,咱们恒儿最乖了。”

  夜深了,石头外面守着,书房内的里间只剩下傅瑾尧和熟睡的绾绾。他躺在榻的的外侧,看着孩子安稳的睡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他把自己的小枕头往榻里靠近绾绾挪了挪,打算就这么守着她睡。

  七岁的孩子,本该是被人照顾的年纪,此刻却像个小大人似的,守着比自己小六岁的女婴,眼神里满是认真和担当。窗外的风雪还在刮,书房里却暖融融的,银灯的光摇曳着,映得他小小的身影格外坚定。

  他不知道,绾绾能被他藏多久——娘精明,祖母心细,侯府里人多眼杂,总有被发现的一天。

  可他只知道,只要能多藏一天,就能多陪绾绾一天,就能让她多暖一天,多喝一口热羊奶。

  傅瑾尧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梦里,他看见绾绾长大了,穿着漂亮的裙子,拉着他的手喊“哥哥”,笑得格外甜。

  而此刻的书房外,风雪依旧,可那盏小小的银灯,却像一颗温暖的星,照亮了两个孩子未知的命运。绾绾能被他藏多久?等被发现后,她的命运又会如何?没有人知道答案,唯有那盏灯,陪着守夜的少年,静静等待着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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