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破釜沉舟
作者:星系尘埃
周伯远留下的“测试”,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磨损严重的旧牛皮纸文件袋,厚得像块砖头。
他没有多停留,递过文件袋,只说了句“一周后,还是这里”,便转身离开了那间冰冷破败的出租屋,仿佛只是留下了一袋无关紧要的旧报纸。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线和声音,也隔绝了宋薇最后一丝侥幸。
她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和重量,无声地宣告着接下来的日子,将意味着什么。
没有时间犹豫,甚至没有时间恐惧。
她撕开文件袋的绕线。里面滑出厚厚一叠用回形针别好的A4纸,纸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字是手写的,用的是那种老式的蓝黑墨水,有些字迹已经微微晕开,但笔画刚劲清晰。
第一页,没有标题,没有说明,只有一行简洁到冷酷的字:
“计时开始:167小时59分59秒。”
下面是一个手画的、极其复杂的逻辑流程图,符号是她从未见过的,线条交错如蛛网,旁边标注着抽象的数学符号和简短的英文术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翻到第二页。
是数学题。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是微积分、线性代数、概率论、离散数学……题目被巧妙地嵌套在一起,像一座用荆棘和迷雾构建的迷宫。许多符号她只隐约记得在大学课本的角落里见过,含义早已遗忘。
第三页,编程题。要求用伪代码或任意她已知的语言,描述算法,解决几个经典但变形过的计算机科学问题:动态规划、图论搜索、数据压缩……旁边还有对时间复杂度和空间复杂度的硬性要求。
第四页,数据分析案例。给出一段模拟的、极其混乱庞大的数据集(只有描述,没有真实数据),要求设计清洗、分析和建模方案,并预测可能的结果和误差。
第五页,第六页……
宋薇一页页翻下去,手指越来越凉,呼吸越来越轻。
绝望,冰冷的、实实在在的绝望,像这屋里无处不在的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缠绕住她的心脏。
这根本不是测试。这是宣判。是对她这个只有半吊子文科基础、靠着求生本能和零星学习摸到门槛的底层女人的终极嘲讽。她连题目都看不懂大半,谈何解答?
一周?七天?她就算不眠不休,也不可能啃下这些硬骨头。更何况,她还有四个嗷嗷待哺、片刻离不开人的孩子。
胃部因为紧张和空乏而剧烈抽搐起来。她闭上眼,眼前闪过周伯远平静却深邃的眼睛,闪过他说的“惊世天赋”,闪过行行摆弄小喇叭的专注,意意弹奏走音旋律的满足,远远涂抹蜡笔符号的执着,暖暖纯净无垢的笑容……
不能放弃。
放弃了,她和孩子们可能永远困在这泥沼里。放弃了,那些刚刚窥见一丝微光的“天赋”,可能真的会“夭折”。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那丝恍惚和绝望,被一种更凶狠的东西取代——那是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狼,看向深渊时,反而生出的孤注一掷的寒光。
没有时间沮丧。一分钟都没有。
她把孩子们安顿好(难得的,四个小家伙今天都异常安静,仿佛感受到了母亲身上不同寻常的气场),然后坐回那张冰冷的破桌前,摊开第一页。
看不懂?那就硬看。
她拿出捡来的、只剩半截的铅笔,和几张还算干净的废纸。从第一个符号开始,查。她没有参考书,没有网络,只能靠回忆周伯远课上提过的只言片语,靠那本缺页的编程旧书里模糊的解释,靠她自己强行建立联系、疯狂联想。
进展慢得像蜗牛爬行。一个陌生的数学符号,她可能要对着它发呆半小时,在脑子里搜索所有相关的记忆碎片,尝试各种可能的含义。一段复杂的逻辑描述,她需要拆解成最简单的“如果……那么……”,画成自己能懂的土法流程图。
白天,她一边机械地做着家务、喂奶、换尿布,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着那些符号和公式。给孩子们喂米糊时,她盯着碗里糊糊的漩涡,想到的是动态规划里的状态转移;拍着暖暖睡觉时,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节奏,脑子里却在模拟递归函数的调用栈。
夜晚,孩子们睡了,才是她真正的“战场”。煤油灯的光晕摇曳,映着她苍白消瘦、因为极度专注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冻疮未愈的手指握着铅笔,在废纸上写写画画,留下潦草混乱的演算过程。遇到卡壳,她就停下来,盯着煤油灯跳跃的火苗,或者闭上眼睛,让过度使用的大脑得到片刻喘息。
第三天,她遇到了一个关于电路逻辑化简的难题,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她盯着那些与或非门的符号组合,脑子里一片空白。
frustration(沮丧)和无力感再次袭来。她颓然放下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摆弄收音机零件的行行,忽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向她面前画满奇怪符号的纸。然后,他伸出小手,不是指向纸,而是指向了她那台破电脑机箱后面,纠缠在一起的一堆电源线和数据线。
宋薇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线凌乱地插在主板和各种接口上,有些还打了结。
行行的小手,在空中做了个“解开”的动作,然后又做了个“重新排列”的动作,小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说:太乱了,要理顺。
宋薇的心猛地一跳。
乱?理顺?
她重新看向那道电路逻辑题。那些复杂的门电路组合,不就像一堆乱麻般的逻辑线吗?化简,不就是找到更清晰、更直接的通路吗?
她不再试图用公式硬套,而是凭着行行那番“动作演示”带来的模糊启发,开始尝试用最笨的办法——穷举。在纸上画出所有可能的输入输出组合,手动推导,寻找规律。
这个过程繁琐到令人发指,耗尽了后半夜。但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个极其简洁的等价逻辑表达式!虽然方法笨拙,但结果正确!
她看着纸上那个简洁的答案,又看看不知何时又低头玩起零件的行行,一股混杂着震惊、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热流,冲上头顶。
不是巧合。行行真的在“帮”她!
这个认知,像一针强效兴奋剂,注入了她濒临枯竭的意志。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有意识地、更大胆地将难题与孩子们“分享”。
当她被一个复杂的多维数据结构图搞得晕头转向时,她会把简化后的图形画给远远看。远远盯着那些线条和节点,会用蜡笔在某些连接线上加重,或者在某些孤立的节点旁画上向外发散的短线。宋薇顺着他的“标注”去思考,往往能发现被忽略的数据关联或边界条件。
当她长时间纠结于一个算法细节,思维陷入死胡同时,意意手下那架破钢琴,会忽然响起一段节奏混乱、但情绪鲜明的“即兴创作”,那急促或滞涩的音符,像在模仿她脑海中堵塞的思路,又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描述着“冲突”或“循环”。
而每当她因为进展缓慢、或某个难点久攻不下而焦躁得想要砸东西时,暖暖总会适时地爬过来,把小脑袋靠在她膝盖上,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安静地望着她,或者给她一个软糯的拥抱。那无声的安慰,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平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四个孩子,成了她这场绝望攻坚战中,最奇特、也最不可或缺的“外援”。他们的“帮助”原始、模糊、难以言喻,却总能在她思维的墙壁上,凿开意想不到的缝隙。
最后四十八小时,宋薇几乎没有合眼。煤油灯熏得她眼睛红肿刺痛,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胃里空得发慌,只能靠凉水硬撑。脑子因为过度运转而嗡嗡作响,像一台随时会散架的老旧机器。
但她没有停。
拆解,联想,硬算,试错,结合孩子们的“提示”,再拆解,再联想……
第七天傍晚,距离最后时限还有不到三小时。
宋薇趴在破桌上,面前摊着最后几页写满凌乱字迹和符号的答案纸。有些题目,她只写出了最核心的思路和关键步骤,细节一片狼藉。有些题目,她的解法笨拙得可笑,充满了野路子的“奇思妙想”和暴力破解。还有些题目,她坦白地写着“此处思路阻塞,尝试了以下方向但未果”。
没有优雅的证明,没有简洁的代码,没有完美的方案。
只有被逼到极限后,榨干每一分脑力和体力,混合着血、汗、泪和孩子们无声援助的、粗糙生硬却顽强指向答案核心的——生存智慧。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将散乱的纸张按顺序整理好,塞回那个旧牛皮纸袋。手指碰到袋口时,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寒风呼啸。
她抱起那个仿佛有千钧重的文件袋,最后看了一眼在破棉絮上沉沉入睡的四个孩子。小家伙们小脸脏兮兮的,带着营养不良的菜色,但睡容安然。
然后,她拉开门,走进了冰冷刺骨的夜色里。
步伐虚浮,却一步未停。
走向那个约定的,可能通往天堂,也可能直坠地狱的——审判之地。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