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贵人点破
作者:星系尘埃
北港的春天终于在四月初,用几场夹着冰碴的冷雨,勉强宣告了自己的到来。城中村的泥泞变成了更恼人的污浊,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煤烟和潮湿的霉味,但至少,风里的刀子似乎钝了些。
宋薇的生活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在生存的基准线上高频震颤。她像一只筑巢的雨燕,不知疲倦地衔来一切能维持这个脆弱“家”运转的微小资源。公益中心的午餐,王经理那里零星却至关重要的录入活,深夜与孩子们“合作”攻克的编程难题,以及四个小家伙各自令人惊异的、日复一日强化着她心中那个朦胧猜测的“天赋”展现。
行行用宋薇捡来的、一把生锈的破螺丝刀,竟然真的将一台彻底报废的旧收音机外壳拆开了,小手指对那些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电子元件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虽然还不会组装,但他似乎本能地知道哪些线头是“热”的(靠近电源部分),会小心避开。
意意与那架破钢琴的“交流”越来越深入。她已经不满足于复现妈妈哼过的调子,开始尝试组合不同的按键,制造出一些虽然依旧走音、却明显带有她个人探索痕迹的简短旋律。每当这时,她会显得格外安静满足。
远远的“蜡笔注释”范围在扩大。宋薇开始有意识地在纸上画一些简单的几何图形、数字序列甚至初级的逻辑门符号。远远总是看得格外久,然后用他那截短短的红色蜡笔,在某个图形上添一笔,或者用箭头连接两个看似无关的数字。宋薇顺着他的“提示”去思考,往往能对抽象的逻辑或空间关系产生新的理解。有一次,她画了一个简单的“与门”符号,远远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打叉的圆圈。宋薇思考良久,才恍然,远远可能在表示“条件不满足,输出为否”?这个猜测让她心惊肉跳。
暖暖依旧是全家的“定海神针”和“情绪晴雨表”。她的笑容愈发有感染力,能精准地抚平妈妈眉间的焦躁,也能让哥哥们偶尔的“研究”卡壳时的烦闷瞬间消散。
这一切,都在那间狭窄、破败、冰冷但莫名有种奇异“磁场”的出租屋里,静默地发生着。宋薇守着她的秘密,像守着一簇在绝壁裂缝里艰难燃烧的火苗,既怕它熄灭,又怕它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被狂风暴雨吹打。
这天下午,难得没有活计。宋薇正用热水(奢侈地烧了一小壶)给孩子们擦洗。屋里弥漫着温热的水汽和淡淡的奶腥味。行行坐在地上,专注地摆弄着收音机拆出的几个小喇叭;意意在破钢琴上尝试着一段新的、跳跃的节奏;远远用蜡笔在一张废纸上涂抹着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暖暖趴在妈妈腿边,看着哥哥们,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敲门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不轻不重,三下,带着一种有别于房东老头粗暴拍打的、克制的节奏。
宋薇的心猛地一提。除了房东和偶尔帮忙的孙婆婆,几乎没人会敲这扇门。她迅速擦干手,示意孩子们安静(虽然他们本来也不太吵),走到门边,迟疑了一下,才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瞬间僵住。
周伯远。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却整洁的深灰色中山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没拿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平静地站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目光温和,却像能穿透门缝,看清屋里的一切。
“周、周先生?”宋薇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变调。她完全没料到周伯远会找到这里。
“路过附近,想起你住这一片,顺道来看看。”周伯远的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目光却在她脸上和身后狭小凌乱的屋内飞快地扫了一圈,“不打扰吧?”
“不、不打扰。”宋薇慌忙让开身,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路过?这片肮脏混乱的城中村,和他平日活动的区域根本是两回事。他显然是特意找来的。
周伯远走进屋子。他的步伐很稳,对屋里刺鼻的霉味、冰冷的空气和简陋到极致的陈设,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台嗡嗡作响、屏幕亮着的破旧电脑上,上面正打开着一个未完成的、带有复杂公式的Excel表格。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动。
看到了地上摆弄小喇叭、眼神过于沉静的行行。
听到了意意手下那架破钢琴发出的、扭曲却隐约有调的“旋律”。
扫过了远远面前那张布满奇怪蜡笔符号的废纸。
最后,落在暖暖仰起的、对他露出毫无戒备的纯净笑容的小脸上。
周伯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温和的平静,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那双总是显得深邃而略带倦意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抹锐利到近乎惊人的光,仿佛沉睡的鹰隼在瞬间锁定了猎物。
但这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紧张注视着他的宋薇以为是错觉。
“孩子们很乖。”周伯远收回目光,看向宋薇,语气依旧平和。
宋薇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周伯远看到的,绝不仅仅是“乖”。
周伯远没有坐下——屋里也没有多余的椅子。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上次信达商贸那批数据,最后录入准确率是多少?”
宋薇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王经理说……是百分之百。”
周伯远点了点头:“那批数据里有不少手写模糊、信息矛盾的地方,一般人能做到百分之九十八就不错。你是怎么处理那些矛盾项的?”
宋薇的心提了起来。她回忆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我……交叉核对了客户名片和之前的出货记录,还根据货品单价和数量的逻辑关系做了推断……”
“用的是VLOOKUP结合IFERROR,自己写了简单的数据清洗规则,对吧?”周伯远打断她,语气笃定。
宋薇震惊地抬头。她确实偷偷自学了那些函数,在夜深人静时尝试着处理了矛盾数据。但周伯远怎么会知道?那些细节,王经理根本不会关心。
周伯远看着她脸上的震惊,缓缓道:“你交上去的表格,我后来看过。数据清洗的痕迹,虽然稚嫩,但思路清晰,逻辑严谨。尤其是几个模糊字段的推断,用的不是常规的近似匹配,而是建立了一个简单的概率模型——虽然你没意识到那是模型。”
宋薇的呼吸屏住了。她只是凭直觉和反复试错做的,根本不懂什么“概率模型”。
“还有你最近在公益中心问的那些问题,”周伯远继续,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宋薇心上,“关于数据结构优化,关于算法效率……那已经超出了基础办公软件的范畴。你在自学编程,而且,进展不慢。”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宋薇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拆穿秘密的孩子,无所遁形。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翻涌——那是被“看见”、被“理解”、甚至是被“道破”的震撼。
周伯远的目光再次扫过屋里的四个孩子,这一次,他的眼神复杂得多,里面混杂着审视、惊叹,以及一丝……近乎痛惜的沉重。
“宋薇,”他叫了她的名字,这是第一次,“你不只是在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你选的这条路,你展现出的这种对数据和逻辑的敏感与执着,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个孩子身上逐一停留,“你身边这四个孩子,他们所呈现出的……特质。这一切,都不寻常。”
宋薇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周伯远忽然问。
宋薇摇头。
“国家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退休前,我主要负责大规模数据分析和算法设计。”周伯远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见过很多所谓的天才,也见过很多被埋没的潜力。”
他看向宋薇,眼神锐利如刀:“你的潜力,不在洗衣做饭,不在端茶送水。而在你的脑子里,在你面对混乱数据时那种本能的梳理和建构能力。而这四个孩子……”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行行手中的小喇叭、意意手下的琴键、远远面前的符号纸、暖暖的笑容,“他们每一个身上,都闪烁着某种……亟待引导,也极其容易夭折的惊世天赋。”
“惊世天赋”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宋薇耳边炸响。她一直隐约感觉,一直不敢相信,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猜想,就这样被周伯远用如此平静却斩钉截铁的语气,说了出来。
“我……我不懂……”她声音发颤,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不懂不要紧。”周伯远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些,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你必须懂,如果任由这些天赋在生存线上挣扎、自生自灭,是对他们,也是对你自己的巨大浪费,甚至是……犯罪。”
他看着她苍白震惊的脸,放缓了语气,却更加凝重:“我可以提供帮助。系统性的学习资料,更有针对性的指导,甚至……一些测试他们天赋边界的方法。但前提是,”
他停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宋薇的眼睛。
“你必须先通过我的测试。一个关于你自身逻辑、耐力和潜力的测试。它很难,会榨干你最后一点精力,可能会让你觉得比现在的生活更绝望。但如果你通过了……”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如同黑暗中骤然打开的、一条狭窄却光芒刺目的通道入口,横亘在宋薇面前。
冰冷破败的出租屋,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有行行手中小喇叭偶尔发出的细微电流嘶啦声,意意无意识按响的单调琴音,和四个孩子均匀的呼吸,提醒着时间的流动。
宋薇站在那里,浑身冰冷,血液却滚烫。她看着周伯远平静而深邃的眼睛,看着屋里四个对她和这场对话懵懂无知、却将决定她一切选择的孩子。
过去几个月在泥沼中的挣扎,深夜里与代码的搏斗,孩子们带给她的每一次震惊与微光……所有的画面在她脑中飞速闪过。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响起,斩断了屋里的寂静:
“什么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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