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无声的琴键
作者:星系尘埃
北港的春天来得迟疑而吝啬,三月了,风里依然带着冰碴子,只是阳光偶尔会用力地穿透灰蒙蒙的云层,在地上投下稀薄却真实的暖意。
宋薇兜里揣着刚结清的三十七块钱——上一批数据录入的报酬,背上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四个小家伙,目标明确地走向城南那片巨大的、嘈杂的旧货市场。
她不是去逛,是去“淘”。孩子们的冬衣已经破得没法再补,单薄的春衫更是无从谈起。旧货市场是唯一可能用极低价格解决这些难题的地方。她需要几块厚实点的旧布,需要几个能当碗用的破搪瓷缸,可能的话,还想给行行找点“玩具”——比如彻底报废、但零件还算完整的旧收音机之类,让他“研究”。上次破手机事件后,她对孩子们可能存在的“天赋”既惊疑又隐约抱有期待,仿佛在绝望的荒原上看到了几株迥异的幼苗,虽不知会长成什么,却本能地想为它们浇点水。
旧货市场像个光怪陆离的垃圾场与宝藏地的混合体。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旧书籍和说不清的陈旧气味。摊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旧电器偶尔发出的刺耳噪音,混杂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宋薇背着沉重的“包袱”,在拥挤的人流和堆积如山的旧货中艰难穿行。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个个摊位: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旧衣服,标价“五元任选”;生锈的铁锅和缺了口的碗盘;散了架的家具;蒙尘的书本杂志……
她在一个卖旧布头的摊位前停下,仔细翻拣。大多是磨损严重的劳动布或褪色的花布,胜在厚实便宜。她花了两块钱,挑了几块面积大、磨损相对较小的,准备回去改改,能给孩子们多做两件贴身的坎肩。
继续往前走。行行在她背上似乎对某个卖旧五金零件的摊位产生了兴趣,黑眼睛盯着那些螺丝、齿轮一眨不眨。远远则对地上一本被撕掉封皮的、印满复杂几何图案的旧书瞄了好几眼。暖暖趴在她肩头,好奇地打量着色彩斑斓(尽管蒙尘)的旧塑料玩具。
而意意,一直很安静,直到——
一阵风吹过,卷起不远处一个摊位上的旧报纸,露出下面一架蒙尘的、漆皮斑驳的旧玩具钢琴。
那钢琴很小,大概只有两个巴掌并拢那么大,琴键是粗糙的塑料,黑白键都有些脏污,缺了几个键帽,琴身一角还裂开了。看起来被遗弃了很久,像个灰头土脸的弃儿。
可就在那阵风掀开报纸的瞬间,意意的脑袋猛地从襁褓里转了过去。平时总是对声音敏感,但此刻的反应截然不同——不是好奇的张望,而是一种近乎“锁定”的专注。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架破钢琴,小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咿呀”声,小身子甚至试图在背带里朝那个方向扭动。
宋薇察觉到了意意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微微一动。
她背着孩子们,慢慢挪到那个摊位前。摊主是个叼着烟斗、眯着眼打盹的干瘦老头。
“老板,这钢琴怎么卖?”宋薇指着那架旧钢琴,声音不大。
老头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又看看她背上巨大的包袱和寒酸的衣着,懒洋洋道:“五块。当个摆设,声儿都不准了,好几个键按不响。”
五块。对现在的宋薇来说,是一笔需要咬牙的“巨款”。能买不少碎米,或者一块稍好点的肉,给孩子们熬点油星。
她犹豫了。理智告诉她,这钱不该花。一个破玩具,还是坏的。
就在她准备摇头离开时,背上的意意忽然伸出了小手,朝着钢琴的方向,努力地够着,嘴里发出更急切的“啊、啊”声。
宋薇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她蹲下身,把背上的包袱解开放到身前,让四个孩子都能靠着她坐在地上(用旧布垫着)。然后,伸手拿过那架旧钢琴。入手很轻,塑料质感,脏兮兮的。
随手按了一个还算完整的白键。
“咔哒。”一声沉闷的、走了调的、介于“叮”和“咚”之间的怪异声响。
果然,音准一塌糊涂,而且按下去的手感生涩,像按在陈年的干木头上。
意意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眼睛瞬间亮了。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不是乱拍,而是用小小的、柔软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旁边另一个黑键上。
又是“咔哒”一声怪响。
但意意的小脸上,却露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陶醉的神情。歪着小脑袋,似乎在仔细分辨那扭曲的音高。
然后,在宋薇和摊主老头略带诧异的目光中,意意的小手再次抬起,落下。这一次,不再是单个按键,而是连续地、带着某种模糊节奏地,按下了好几个琴键。
“咔哒、咔哒哒、咔哒——哒。”
破碎的、走音的、甚至有些嘶哑的塑料琴键声,杂乱地响起。
摊主老头“啧”了一声,摇摇头,显然觉得这小孩在瞎按。
但宋薇的呼吸,却在那一刻屏住了。
意意按下的那几个键的顺序、间隔……虽然音准全无,但那断断续续的旋律轮廓,竟然……竟然像极了自己偶尔在深夜里、疲惫到极致时,无意识哼唱的那首摇篮曲!
那是她母亲小时候哄睡觉时唱的歌,调子简单,带着江南水乡的温软。她从未刻意教过孩子们,只是在自己最脆弱、最想念母亲的时候,会对着沉睡的孩子们,用气声轻轻哼几句。
意意怎么会……?
仿佛是回应她心中的惊涛骇浪,意意停了下来,仰起小脸,看着宋薇,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母亲震惊的脸。然后,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小手再次抬起,落下。
这一次,旋律更连贯了一些。依旧是那架破钢琴发出的、不堪入耳的噪音,但落在宋薇耳中,却仿佛有一道电流,从脊椎直窜头顶。
看着意意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小小手指在粗糙琴键上笨拙却坚定地移动,看着微微蹙起又舒展开的眉头……这不是瞎按。这是一种本能的、对声音和旋律的捕捉与复现!她的女儿,这个才四个多月大、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竟然能用一架破烂不堪、严重走音的玩具钢琴,近乎完整地“弹”出一段旋律!
摊主老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眯起的眼睛睁大了些,烟斗从嘴边拿开,盯着意意,又看看那架破钢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娃……这娃有点意思啊?这调调……这是娃自个儿想的?”
宋薇没有回答。她全部的心神都被意意手下流淌出的(尽管破碎不堪)旋律占据了。血液在耳中奔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天赋。
这个词,以前只是模糊的猜想,此刻却如同惊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响。行行对电子元件的直觉,远远对数字图形的兴趣,暖暖对情绪的感知……而现在,是意意对音乐的惊人敏感!
她的孩子们,或许……真的不是普通的孩子。
“老板,”宋薇的声音有些发干,却异常清晰坚定,“这钢琴,我要了。”
老头回过神,咂咂嘴:“行,五块。”
宋薇没有犹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叠被体温捂热的毛票。里面最大面额是十元,其余都是一块、五毛。她仔细地数出五张一元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这是她原本计划用来买接下来三天口粮的钱。
递过去的时候,她能清晰感觉到胃部因为即将到来的饥饿而发出的轻微抗议。但她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接过那架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破钢琴,她将它小心地塞进装着旧布的袋子里,然后重新背起孩子们。
“走,意意,我们回家。”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牺牲与决绝的温柔。
意意似乎听懂了,小手抓住妈妈的衣领,把脸埋在妈妈颈窝里,蹭了蹭。
走在回城中村冰冷破败的路上,阳光依旧吝啬,风依旧刺骨。口袋里只剩下三十二块钱,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天,她和孩子们可能又要回到清水煮烂菜叶的日子。
但宋薇的背脊,却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手里那个装着破钢琴的袋子,仿佛不是负担,而是火种。
再难,她也要想办法,让这束从孩子们身上看到的、微弱却奇异的光,有机会……燃烧起来。
为了他们,也为了那个或许不再完全绝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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