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崽崽还在梦里撸小鱼，大人们已经卷起来了

  他扭头看向被乳母喂着喝雪梨羹的弘昐，又看看眼巴巴望着肉糜碟子的小红，最后看向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的乌拉那拉氏和李氏。

  小家伙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小胖手，先拿了一块牛乳糕，却不是自己吃，而是从椅子上溜下来，蹬蹬蹬跑到弘昐面前，踮起脚递给他：“昐昐，给你，这个最好吃！”

  弘昐惊喜地睁大眼睛，看看糕点，又看看弘晖，再看向李氏。李氏笑着点点头：“还不谢谢哥哥？”

  弘昐这才接过，小声说：“谢谢哥哥。”

  弘晖满意地笑了，又跑回去，拿了一块枣泥山药糕，这次是递给李氏：“李姨娘，吃糕糕。”

  李氏一愣，显然没料到弘晖会先给她。她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谢大阿哥，大阿哥真懂事。”

  接着，弘晖又拿了一块牛乳糕，跑到乌拉那拉氏面前：“额娘，吃！”

  乌拉那拉氏心中慰帖，接过糕点，柔声道：“晖儿乖，你自己也快吃。”

  最后，弘晖才给自己拿了一块，爬上椅子，啊呜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满足地眯起眼。吃了几口，他又溜下椅子，把矮脚碟往小红那边推了推：“小红，快吃，香香！”

  小红早就等不及了，立刻凑过去，小口小口吃得欢快。

  这一圈“分糕”的举动，虽显稚嫩，却礼数周到，先弟，次庶母，再亲母，最后自己，连宠物都没忘。

  看得乌拉那拉氏和李氏眼中异彩连连，伺候的丫鬟嬷嬷们也暗自点头，心道大阿哥虽年幼，这待人接物的心胸和章法，却是许多大人都比不上的。

  弘晖自己倒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好吃的要大家一起吃才开心，这是他在幼儿园就学会的道理。

  正吃着，外头丫鬟通传，十三爷和十四爷来了。

  胤祥和胤禵是听说四哥回府了，特意过来探望的，主要也是想看看弘晖。两人一进屋子，就被这满室点心香气和温馨景象给感染了。

  “哟，吃着呢？”胤祥朗声笑道，先给乌拉那拉氏见了礼，又冲李氏点点头，然后大步走到弘晖的小桌子旁，弯腰看他，“咱们晖哥儿，出去一趟，瞧着又精神了！路上累不累？”

  弘晖咽下嘴里的糕点，响亮地回答：“不累！可好玩了！十三叔，十四叔！”他跳下椅子，像个小炮弹似的想冲过去，被旁边的嬷嬷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里还拿着半块糕点呢。

  胤禵也凑过来，直接上手捏了捏弘晖的脸蛋：“这一路上没见几次，想十四叔了没？十四叔给你带了宫里新出的酥糖，比以前的还香！”

  弘晖眼睛一亮：“想！糖呢？”

  胤禵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做成小动物形状、撒着芝麻的酥糖。“喏，拿去。不过现在不能多吃，一会儿还要用晚膳呢。”

  弘晖接过，先没顾自己，而是拿了一块小兔子形状的，转身跑到弘昐面前：“昐昐，给你，十四叔给的糖，可甜了！”

  弘昐接过糖，开心得小脸放光，奶声奶气：“谢谢哥哥，谢谢十四叔。”

  胤禵看着弘晖这毫不藏私的模样，心里更是喜欢，嘴上却对胤祥道：“十三哥，你看这小子，咱们给的糖，他转手就送人了。”

  胤祥哈哈大笑：“这说明咱们晖哥儿大气，有当哥哥的样子！”他也从袖中拿出个小玩意，是个精致的黄铜小哨子，雕成小鸟形状，“晖儿，这个给你，吹着玩。声音不大，不吵人。”

  弘晖接过哨子，好奇地看了看，试着放到嘴边轻轻一吹，“吁——”一声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响起，不大，但很悦耳。他惊喜地瞪大眼睛：“像小鸟叫！谢谢十三叔！”

  他拿着哨子，又跑到小红面前吹了一下，小红吓得耳朵一竖，警惕地看着哨子，逗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两个孩子，两位叔叔，一只小狐狸，屋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笑声和童言稚语。乌拉那拉氏让人给胤祥胤禵上茶，李氏也识趣地寻了个由头，带着已经拿到糖、心满意足的弘昐先行告退了。

  说笑了好一阵，胤祥才看向胤禛，问道：“四哥，路上那事儿……你今日面圣，皇阿玛和太子那边，可有什么说法？”他指的是流民拦驾、弘晖赠衣之事。

  胤禛端着茶盏，神色平静：“皇阿玛又赏了晖儿文房四宝，勉励他‘明理知义，常怀仁悯’。太子殿下则赠了《耕织图》和‘悯农’闲章，期望他‘知晓稼穑之艰，体恤民生之苦’。”

  胤祥和胤禵对视一眼。这两份赏赐背后的意味，他们自然品得出。皇上是肯定加引导，太子则是期许加……某种程度的“认同”甚至“寄托”。

  “这是好事啊四哥！”胤禵快人快语，“说明皇阿玛和太子二哥都看重弘晖这份心性！”

  胤祥却想得更深些，他看向正拿着哨子试图教会小红“听指令”的弘晖，压低声音道：“四哥，树大招风。晖儿这般惹眼，又得了这样的评价，只怕……会有人心里不自在。”

  胤禛目光微沉，抿了口茶：“该来的总会来。咱们小心些便是。户部那边，我既已发了话要查直隶冬赈，这几日便会着手。恐怕，不会太平。”

  胤祥神色一凛：“四哥若有需要弟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胤禵也道：“是啊四哥，我虽然不像十三哥在兵部，但在宫里也认识些人，打听消息还是方便的。”

  正说着，外头苏培盛又进来了，躬身禀道：“爷，福晋，太子殿下派人过来了。”

  屋内说笑声顿时一静。

  胤禛放下茶盏：“请。”

  来的是太子身边得用的首领太监，姓赵，面白无须，笑容可掬。

  他进来后，先一丝不苟地给胤禛、乌拉那拉氏以及两位皇子请安，然后才笑道：

  “给贝勒爷、福晋请安，给十三爷、十四爷请安。太子殿下惦记大阿哥，因今日天色已晚，不便亲至，特命奴才送些小玩意来给大阿哥把玩，压压惊，也是贺大阿哥回府之喜。”

  说着，身后的小太监捧上几个锦盒。

  赵太监亲自打开，一一介绍：一盒是各色精巧的鲁班锁、七巧板等益智玩具，木质细腻，做工上乘；

  一盒是上好的彩色丝线并几个小巧的绣绷，适合孩童练习；

  还有一盒，竟是几尾用琉璃缸盛着的、色彩斑斓的小鱼，形态与弘晖之前养的金鱼不同，更显珍奇。

  “太子殿下说，大阿哥仁心聪慧，闲暇时玩玩这些，可增智趣，亦可养静气。”赵太监笑眯眯地补充。

  这份礼物，既贵重又贴心，明显是花了心思的，远超寻常叔侄间的赏赐。

  弘晖已经被那琉璃缸里游动的小鱼吸引了，跑到缸边，小脸几乎贴到琉璃上，惊叹：“哇！鱼鱼有彩色的！像彩虹！”

  胤禛起身，神色郑重：“请赵公公回禀太子殿下，臣弟与弘晖，谢殿下厚赐。殿下关爱，臣弟感激不尽。”

  “贝勒爷客气了，奴才一定把话带到。”赵太监笑着，又对好奇看着琉璃缸的弘晖道，“大阿哥可还喜欢？太子殿下还让奴才问，那《耕织图》可看得明白？若有不懂，殿下说，可随时去毓庆宫问。”

  弘晖转过头，用力点头：“喜欢！图图……额娘讲，晖儿学着看！”他虽然不懂太子这话更深的意思，但能感觉到那位温和的太子二伯对自己的好。

  赵太监满意地笑了，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太子的人一走，屋内的气氛似乎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胤禵挠挠头，嘀咕：“太子二哥对弘晖，可真是没得说……”

  胤祥看向胤禛，眼神里带着询问。太子如此高调、持续地示好，固然是好事，但也无形中将弘晖，乃至整个贝勒府，更紧密地和毓庆宫绑在了一起。

  胤禛看着儿子兴奋地围着琉璃缸打转，小手试图隔着缸壁去碰里面的彩鱼，眼神幽深。

  太子的意图，他隐约能猜到几分。除了真心喜爱弘晖，恐怕也有借此巩固与他这个办事实权派弟弟关系，并在皇阿玛面前强化自身“仁德”形象的考量。

  甚至，可能还有更深远的、关于继承人的某种……未雨绸缪？

  福兮祸所伏。

  “好了，玩具和鱼都收好，今日玩得够久了。”胤禛收回思绪，对弘晖道，“你额娘一路劳顿，也该歇歇了。你也该去温习今日认的字了。”

  弘晖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依依不舍地看着彩鱼和新玩具，但也知道阿玛的话不容反驳，乖乖点头：“哦……”

  乌拉那拉氏笑着打圆场：“爷，今日刚回来，就让晖儿松散一日吧。那些字，明日再温习也不迟。”

  胤禛看了看儿子蔫头耷脑的小模样，终究是心软了，但面上仍严肃：“只此一次。胤祥，胤禵，你们也留下用晚膳吧。”

  “谢四哥！”胤禵立刻高兴起来。

  胤祥也笑着应下。

  晚膳摆在正院花厅，不算特别丰盛，但精致可口，多是弘晖和胤禵爱吃的菜色。

  席间，弘晖恢复了活泼，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见闻，什么大草原好大，蒙古的巴特尔哥哥力气好大，大伯给的玉佩凉凉的，还有那个小哥哥拿到披风时哭了……

  他描述得颠三倒四，但童言童语，格外生动。胤祥和胤禵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询问。胤禛虽然话不多，但也会在关键处补充一两句，或者纠正弘晖过于夸张的描述。

  气氛融洽温馨。

  然而，这温馨之下，潜藏的暗流并未停歇。

  就在府内一家团聚用膳之时，直隶总督的密信，已经悄悄送进了京城某位大人的府邸。

  八阿哥胤禩安排“漏”给胤禛查账人员的“线索”，也正在某个不起眼的文书房里，等待着“偶然”被发现。

  而十阿哥胤?，也正拉着直郡王胤禔，在酒桌上“义愤填膺”地痛骂贪官污吏，听得胤禔额角青筋直跳，握着酒杯的手咯吱作响。

  紫禁城的夜晚，看似平静。乾清宫的灯火依然亮着，康熙还在批阅奏折，其中一份，正是关于灾情及赈济情况的初步汇报。

  毓庆宫里，太子胤礽站在窗前，望着贝勒府的方向，手中摩挲着一块和送给弘晖那方“悯农”章同料的田黄石料，不知在沉思什么。

  弘晖的小小善举，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不断扩大，搅动着各方势力，逐渐汇聚成一股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暗流。

  而他，这个被众人宠爱、也被多方瞩目的孩童，对此浑然不觉。晚膳后，他抱着吃饱喝足、懒洋洋的小红，在额娘温柔的睡前故事声中，沉入了甜甜的梦乡。

  梦里，有广阔的草原，有威风的大伯，有和气的太子二伯，有送他糖和哨子的十三叔十四叔，有可爱的昐昐弟弟，还有那一缸像彩虹一样美丽的、游来游去的小鱼。

  至于那些复杂的赏赐、期许、算计和即将到来的风暴……嗯，那都是大人们的事。

  他还是个宝宝呢。

  窗外的北风，呼啸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