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眼窥见人间苦

  御驾回銮，车马辚辚。

  离了水草丰美、天高地阔的围场，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变得萧索。

  北地深秋的寒意已十分凛冽，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山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但纪律严明，旌旗仪仗在苍茫天地间拉开一条漫长的线。

  弘晖的马车跟在胤禛的车驾之后，他的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毛皮，暖炉烧得正旺，隔绝了外头的风寒。

  他先是新奇地扒着车窗看了许久不断后退的枯树和田野，但看久了也觉得单调，加上马车摇晃，便有些昏昏欲睡。小红蜷在他腿边的软垫上，蓬松的尾巴盖住鼻子，睡得比他还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惊醒了弘晖。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外头传来隐约的人声，似乎不止是侍卫的呼喝，还夹杂着一些模糊的、带着颤音的哀求。

  “嬷嬷，外面怎么了？”弘晖揉着眼睛，好奇地问。

  随车的王嬷嬷掀开帘子一角，朝外望了望，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放下帘子，温声哄道：“没什么，小主子，是些不懂事的百姓拦了路，侍卫们在驱赶呢。您再睡会儿，很快就走了。”

  百姓？拦路？

  弘晖的睡意一下子跑光了。他记得额娘说过，百姓就是住在京城外面、种田做工的人，是皇玛法和阿玛要爱护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拦路？又为什么要求呢？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趁着王嬷嬷不注意，弘晖悄悄挪到车窗边，用小手将厚重的锦帘扒开一条细细的缝，一只乌溜溜的眼睛凑了过去。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官道旁，跪着黑压压的一片人。

  有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老人，有面色蜡黄、眼神麻木的妇人，更多的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孩子。

  他们大多穿着单薄破旧的夹袄，有些甚至只是用草绳捆着几层破布，根本挡不住呼啸的寒风。许多人光着脚，脚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和泥污。

  他们跪在冰冷的土地上，朝着御驾的方向不断磕头，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但那份绝望的哀求却穿透寒风，直直撞进弘晖眼里。

  几个带刀的侍卫正不耐烦地挥舞着鞭子，试图将他们驱赶到更远的道路两旁，嘴里呵斥着：“滚开！惊了圣驾，你们有几个脑袋？！”

  一个看着和弘皙差不多大的男孩，被一个妇人死死搂在怀里。那男孩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显得眼睛格外大，此刻正呆呆地望着弘晖这边华贵的马车，目光空洞，只有嘴唇在微微哆嗦，不知是冷还是怕。

  他身上那件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冻得青紫、细得像麻杆一样的手臂。

  弘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在他的小世界里，天是蓝的，草是绿的，皇玛法的宫殿金碧辉煌，阿玛的府邸温暖舒适，额娘的怀抱柔软馨香，连小红的皮毛都光滑温暖。

  他恍惚间想起些模糊的碎片——幼儿园的院子里，也有绿油油的草坪，秋天会落满金黄的落叶，老师会牵着他的手晒太阳，下午的小点心是甜甜的米糕和温热的牛奶。

  那时的他，身边的小伙伴都穿着干干净净的小外套，每个人的手里都有暖暖的小手套，就连校门口摆摊的阿婆，脸上也总挂着笑。

  他见过最“穷”的人，大概是府里做粗活的下人，可他们也穿着整洁的棉衣，吃得饱饭，脸上有笑容。

  眼前这些人……他们怎么穿得这么少？他们不冷吗？他们的手和脚，为什么是那种可怕的青紫色？那个小哥哥，为什么那么瘦？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为什么那么……空？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攥住了弘晖小小的胸膛。

  那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沉重、更酸涩的东西，哽在喉咙里，让他的鼻子发酸，眼睛也热热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还嫌马车里暖炉太热，偷偷踢开了盖在腿上的狐皮毯子。而窗外那个小哥哥，连一件完整的、能裹住手臂的衣服都没有。

  王嬷嬷发现小主子扒在窗边，脸色更白，连忙上前想抱开他：“小主子，别看那些，脏眼睛……”

  弘晖却猛地回过头，黑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他指着窗外，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嬷嬷，他们……他们冷。”

  王嬷嬷一时语塞，只能含糊道：“是……是天冷了。小主子快坐好，仔细风吹着。”

  可弘晖坐不住了。他看看自己身上崭新厚实的宝蓝色锦缎小夹袄，里面还絮着柔软的丝绵，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又暖又轻。

  再看看自己随手丢在一旁的、胤禛怕他路上冷而备下的另一件紫貂毛里的小披风。

  那个小哥哥……要是有一件这样的衣服，是不是就不会发抖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

  几乎是没有犹豫，弘晖抓起了那件紫貂小披风。披风不大，但用料极好，毛色油亮。他又看向自己身上，开始笨手笨脚地解盘扣。

  “小主子！您这是做什么！”王嬷嬷大惊失色，上前阻拦。

  “给他们！”弘晖执拗地躲开嬷嬷的手，小脸因为用力而涨红，“他们冷！晖儿有衣服，给他们穿！”

  他力气小，那精巧的盘扣一时解不开，急得他额头冒汗，干脆一把扯开了衣襟，试图把身上的小袄也脱下来。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王嬷嬷魂都快吓飞了，这要是冻着了小主子，她有几个脑袋够砍？她连忙死死抱住弘晖，一边安抚一边朝外喊人。

  外面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前面骑马的胤禛。

  他本就因队伍停滞而微蹙着眉，听闻后面马车似有骚动，苏培盛又凑近低声禀报了弘晖的举动，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胡闹！”他低斥一声，立刻起身下车，大步朝后面的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