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幼崽纯善戳人心

  马车帘子被猛地掀开，带着寒意的风灌入温暖的车厢。胤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面色冷凝如霜。

  王嬷嬷见到他，如见救星，连忙松开弘晖，跪倒在地，颤声道：“贝勒爷，大阿哥他……他非要脱了衣裳给外头的百姓……”

  弘晖还保持着扯衣襟的姿势，小袄被扯得歪斜，露出里面枣红色的中衣。

  他看见阿玛来了，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圈红红地指着窗外，带着哭腔道：“阿玛！他们冷！那个小哥哥……没有衣服穿！手都紫了！晖儿把衣服给他们，好不好？”

  他举起怀里紧紧抱着的紫貂披风，小小的身子因激动和寒意微微发抖，仰起的小脸上满是纯然的焦急和恳求，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好奇的黑眸里，此刻浸满了水光，清晰地倒映着窗外那片衣衫褴褛的灰暗。

  胤禛所有训斥的话，都在对上儿子这双眼睛的刹那，卡在了喉咙里。

  寒风卷着尘土和远处百姓低微的呜咽声涌入车厢。胤禛的目光，从儿子泫然欲泣的小脸，移到他怀中那件珍贵的紫貂披风，再透过车窗缝隙，看向官道旁那些在寒风中瑟缩如秋叶的身影。

  他看到的，远比弘晖更多。

  他看到了百姓面黄肌瘦下的困苦，看到了侍卫鞭梢扬起的尘土下隐藏的麻木与暴戾，更看到了这“盛世”光环之下，冰冷坚硬的另一面。

  这些，是他每日在户部案牍上看到的冰冷数字，是奏折里语焉不详的“局部饥馑”，是他虽了然于心、却因种种掣肘而难以立刻根除的痼疾。

  他从未想过，这些会以如此直观、如此惨烈的方式，猝然撞入他年仅两岁的儿子眼中。

  弘晖不懂赋税徭役，不懂吏治贪腐，不懂天灾人祸。

  他只用最干净的眼睛，看到了“冷”，用最柔软的心，感受到了“痛”，并本能地想要拿出自己最好的东西，去温暖，去抚平。

  这不是“施舍”，甚至不是“善心”。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珍贵的品质——怜悯。

  是身居暖室，见窗外霜雪而心生不忍；是锦衣玉食，见他人褴褛而感同身受。这份品质，在勾心斗角、利益至上的天家，何其稀缺，何其……脆弱。

  胤禛胸腔里那颗常年被理智与算计包裹的心脏，在这一刻，被儿子的眼泪和那件举起的披风，狠狠撞击了一下。酸涩，震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的儿子，或许不懂权谋，不谙世事，却生了一颗金子般的心。

  “阿玛……”弘晖见阿玛久久不语，只是沉沉地看着自己，心里更急了，带着哭音催促，“把衣服给他们吧……求求阿玛了……”

  胤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压下，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他弯下腰，并没有去接那件披风，而是伸手，将弘晖扯歪的小袄仔细整理好，一颗颗系上盘扣，动作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衣服，不能这样给。”胤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弘晖耳中，也落入一旁战战兢兢的王嬷嬷耳中。

  弘晖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小嘴一瘪，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但阿玛答应你，会让他们有衣穿，有饭吃。”胤禛继续说道，手指拂去儿子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不是一件两件，是让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这个冬天，不至于冻死饿死。”

  弘晖愣住了，挂着泪珠的长睫毛眨了眨，有些没听懂。

  胤禛将他连人带披风一起抱进怀里，用自己宽大的披风裹住他，转身面向车窗的方向，声音沉缓地解释，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你看，外面有那么多冷的人。晖儿一件衣服，只能暖一个人，一时。而阿玛要做的，是让管这些事的官员，把该发的冬衣、该放的粮食，送到每一个需要的人手里。这才是治本之法。”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儿子懵懂却专注的眼睛：“今日拦路，是他们不对。但若非实在活不下去，谁愿以血肉之躯，拦天子仪仗？这背后，是地方官失职，是赈济不利，是层层盘剥。阿玛在户部，管的就是天下钱粮、百姓生计。今日所见，便是阿玛日后要着力理清、革除的弊政。”

  这些话对两岁的弘晖来说太深奥了。但他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阿玛不是不帮，是要用更厉害的办法，帮更多的人。

  他眼中的泪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赖的光芒。他用力点点头，小手紧紧攥住胤禛的衣襟：“阿玛厉害！阿玛帮他们！”

  “嗯。”胤禛应了一声，抱着弘晖下了马车。

  寒风扑面，弘晖下意识往阿玛怀里缩了缩。

  胤禛却稳稳站着，目光扫过那些仍在侍卫驱赶下惶惶不安的百姓，对苏培盛吩咐道：“去，告诉前面领队的，不必过分驱赶，惊了圣驾固然有罪，但冻饿而死的百姓，更是朝廷失职。让他们先退到路边，待御驾过后，着本地州县官员前来问话处置。另外……”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从本王随行的用度里，拨出五十石粮食，就在此地设棚施粥。再去个人，快马加鞭回京，传我的话给户部当值的郎中，令其即刻调阅直隶今年冬赈章程，并核查此地钱粮发放记录，我回京后要亲自过问。”

  “嗻！”苏培盛心头震动，连忙领命而去。

  贝勒爷此举，既是安抚百姓，也是敲打地方，更是将此事直接揽到了自己身上。为了大阿哥这一番纯稚的“怜悯”，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命令很快传下。侍卫们的呵斥声停了，鞭子也收了起来。百姓们似乎不敢相信，惶恐地退到路边，但眼中死灰般的绝望里，终于透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光。

  弘晖趴在胤禛肩头，看着那个瘦弱的小哥哥也被他娘亲拉着退到一旁，依旧呆呆地望着这边。弘晖忽然挣扎了一下，举起了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紫貂披风。

  “阿玛，”他小声说，“粥……要等。这个……先给那个小哥哥，行吗？他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