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抓周惊语

  康熙三十七年春，四贝勒府张灯结彩。

  弘晖周岁了。

  正院里摆开了阵仗，红毡铺地，紫檀大案上琳琅满目：官印、笔砚、算盘、小弓小箭、金银锭子，连胭脂水粉都摆了一盒——规矩如此。

  弘晖被乳母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大红绣金团花袄，虎头帽上两颗黑珍珠做的眼睛滴溜溜转。

  他稳稳地坐在福晋怀里，好奇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经过一年的“适应期”，林墨小朋友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爱新觉罗·弘晖，大清四贝勒府的嫡长子，一个肩负着，自己定义的——“用萌力治愈冰山爹”重任的崽崽。

  此刻，他看着满屋子陌生的面孔，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么多人，得好好表现。幼儿园老师说，重要场合要有台风！」

  “四哥，这就是弘晖吧？嚯，长得真精神！”

  爽朗的声音响起，十三阿哥胤祥大步走进来，手里提了个精巧的竹编鸟笼，里面是两只翠羽红嘴的鹦哥，“来，十三叔的见面礼，教好了能给你请安呢！”

  弘晖眨巴着眼睛，看看鸟，又看看这位笑得一脸灿烂的叔叔，果断伸出小手：“叔……叔！”

  吐字清晰，奶声奶气。

  满屋皆静，随即一片哗然。

  “会叫人了？！才周岁啊！”

  “叫的还不是阿玛额娘，是叔叔！贝勒爷，您这公子了不得！”

  胤祥更是惊喜交加，蹲下身平视弘晖：“再叫一声？”

  “十、三、叔！”

  弘晖一字一顿，叫得字正腔圆，还附赠一个大大的笑脸。上辈子幼儿园汇报演出练出的基本功，此刻派上用场。

  “好！好小子！”

  胤祥乐得直拍大腿，“四哥，您听见没？我这侄子，聪明！”

  胤禛站在一旁，面上依旧沉稳，只是眼底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心情。

  他昨夜才听福晋说，晖儿偶尔能模糊吐出“阿玛”的音，没想到今日竟能如此清晰地叫人。

  太子胤礽也到了，一身杏黄常服，身后跟着几个太监捧着礼盒。

  他目光扫过弘晖，笑道：“老四，你这儿子养得好。”

  语气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太子过奖。”胤禛躬身。

  吉时到，抓周礼开始。

  乳母将弘晖放在红毡中央。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小小身影上。

  弘晖坐着，左右看看。案上的东西他大部分认得——上辈子幼儿园的认知课上教过。

  他的目光掠过官印，脑袋里却想到了——「当官好累的，阿玛每天都好晚回家」，掠过算盘——「数学好难的啊……」，掠过小弓小箭——「这个好玩！嘻嘻！但是我还拉不动……」。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那本书上。

  《三字经》。

  弘晖眼睛一亮。

  这个他熟啊！在幼儿园时老师教着背过，虽然忘得差不多了，但开头几句还记得。

  最重要的是——书！阿玛最喜欢看书了！每次看到他，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字。

  「送阿玛礼物！老师说过，要感恩！」

  打定主意，弘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却目标明确地朝着那本《三字经》走去。

  在众人屏息注视下，他伸出小手，费力地抱起那本几乎和他上半身一样大的书。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摇，稳稳地走向胤禛站的方向。

  一步，两步……小短腿迈得认真。

  走到胤禛面前，弘晖仰起小脸，将怀里的书高高举起，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用尽力气，字字清晰地吐出：

  “阿玛——念——书！”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包括太子，都愕然地看着这一幕。

  周岁抓周，孩子抓书不稀奇，稀奇的是抓了书不自己玩，反而抱去给父亲，还清楚地说出“念书”！

  胤禛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儿子举得微微发颤的小胳膊，看着那本被郑重递到自己眼前的《三字经》，看着那双清澈见底、满是期待的眼睛。

  心底最深处，那块常年冰封的地方，轰然塌陷。

  他缓缓蹲下身，接过那本还带着儿子体温的书。

  书页崭新，墨香淡淡。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翻开第一页，胤禛低声念道：“人之初……”

  弘晖立刻凑过来，小手指着书上的字，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地跟读：“人——之——初！”

  “性本善……”

  “性——本——善！”

  虽然“善”字发音有点飘，但确确实实是跟读下来了！

  这下，满堂彻底炸了锅。

  “神童！这是神童啊！”

  “周岁能跟读《三字经》，闻所未闻！”

  “贝勒爷好福气！大清之福啊！”

  太子胤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他身边的弘皙已经三岁，开蒙半年，也未必能如此流利地跟读。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胤祥激动得脸都红了：“四哥！继续念！看看咱们晖儿能跟多少！”

  胤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念。他念一句，弘晖跟一句。

  有些字眼实在拗口，弘晖就分成两次念，小脸憋得通红，却坚持不肯漏掉。

  整整六句。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胤禛念完，看向儿子。

  弘晖皱着小眉头，努力想了想，然后抬起头，大声地、一字一顿地接上：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最后四个字，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他记得后面是这句，虽然不确定顺序，但觉得放在这里很合适，也很应景——他正在“学”嘛！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

  “不止跟读，还能接续？！”

  “了不得！了不得啊！”

  胤禛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他一把将弘晖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那小小的、温软的身子贴着他，带着奶香和无比的信任。

  “好孩子。”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却沉得厉害。

  福晋早已泪流满面，用手帕捂着嘴，肩膀轻轻颤动。她的晖儿，她的宝贝，竟给了她如此大的惊喜，不，是震撼。

  抓周礼成了神童现世。

  前来观礼的宗亲们议论纷纷，看向弘晖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探究。

  太子坐了不到一盏茶功夫，便以公务为由起身离去，只是临走前，又深深看了弘晖一眼。

  热闹散去，正院恢复宁静。

  胤禛抱着弘晖坐在榻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三字经》。弘晖玩累了，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

  “爷，”福晋轻声道，眼圈还红着，“晖儿他……”

  “我知道。”胤禛打断她，低头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此事不必张扬，但……也无需刻意遮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若这“木”生来就该参天，又岂是区区风雨能折？

  “皇阿玛那边，怕是很快就会知道。”福晋有些担忧。

  “皇阿玛知道也好。”

  胤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朕的孙儿聪慧，是爱新觉罗氏的福气。”

  他用的是“朕”，是康熙可能会说的话。

  福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皇上知道了，只会高兴。至于其他人怎么想……有皇上这份高兴在前，别的，都不重要。

  弘晖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呢喃了一句：“阿玛……书……”

  胤禛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怀里的这个孩子，像一颗突然闯入他世界的、温暖又耀眼的小太阳。

  他不知道这颗太阳最终会照耀多远，但至少此刻，他愿意用所有力量，护着这缕光。

  “睡吧。”他低声道，“阿玛在。”

  弘晖往他怀里钻了钻，睡得更沉了。

  窗外，晚霞满天，将贝勒府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