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吾家有崽初长成

  康熙三十六年春，四阿哥府。

  寅时三刻，正院东厢房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晨雾。

  稳婆满脸喜气地抱着襁褓出来：“恭喜爷！贺喜爷！是位健壮的小阿哥！您听这嗓门，洪亮着呢！”

  廊下负手而立的胤禛身形一顿，石青色的袍角在晨风中微动。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被裹在锦绣襁褓里、还闭着眼睛蹬腿的小东西身上。

  孩子很小，脸皱巴巴的，哭得却很有力气。

  “福晋如何？”他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福晋一切安好，就是累着了，已经歇下了。”

  稳婆小心翼翼地将襁褓往前递了递，“爷您瞧瞧，小阿哥这眉眼，跟您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胤禛伸手，动作有些生硬地接过那个软绵绵的包裹。他抱得很小心，手臂绷得笔直，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哭声小了些，哼哼唧唧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那眼睛黑溜溜的，像浸在水里的葡萄，虽还蒙着一层雾，却已经能看出清亮的底色。

  他看着眼前这张严肃的、陌生的脸，忽然不哭了。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胤禛看着这双眼睛，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无声地塌陷了一小块。

  “爷，该给小阿哥起名了。”苏培盛在一旁轻声提醒。

  胤禛回过神，沉吟片刻：“皇阿玛赐了‘弘’字辈。晖者，光也。就叫……弘晖。”

  他希望这个孩子，能如日光般明亮，活得长久。

  “弘晖……好名字！”苏培盛笑着躬身，“大阿哥有福了！”

  被命名为“弘晖”的小婴儿，此刻脑子里正一团浆糊。

  林墨最后的记忆，是幼儿园午睡时窗外刺眼的阳光，以及小朋友们此起彼伏的小呼噜。

  再一睁眼，就是一片模糊的晃动光影，被人摆弄着洗澡、包裹，然后塞进了一个带着冷冽沉水香气的怀抱。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宝宝。

  而且，这个抱着他的、表情严肃得像幼儿园园长的男人，是他现在的爹？

  救命啊！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幼儿园中班小朋友，虽然因为嘴甜爱笑，是老师最喜欢帮忙发点心的小助手，但也架不住这么刺激的开局啊！

  弘晖试图表达自己的震惊，可一张嘴，只能发出“啊……呀……”的无意义音节。

  “他在说话？”胤禛微微挑眉，低下头仔细听。

  弘晖：“呜……噗……”（翻译：我是谁我在哪儿！）

  乳母王氏在一旁笑道：“爷，小阿哥这是喜欢您呢，跟您说话儿。”

  胤禛看着怀里这个挥动着小拳头、表情丰富的儿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将手指递过去，弘晖立刻用软乎乎的手掌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竟奇异地抚平了胤禛连日来因朝务烦扰的焦躁。

  “好生照看。”

  他将弘晖交给乳母，又看向内室方向，“让福晋好生休养，缺什么直接去库房取。”

  “是，爷。”

  日子一天天过去，弘晖——或者说林墨，终于接受了自己穿越成小婴儿的事实。

  好在作为曾经的幼儿园小社牛，他最大的优点就是适应能力强。

  哭是不可能一直哭的，幼儿园老师说过，爱笑的小朋友运气都不会太差！

  于是，府里的下人们渐渐发现，这位新出生的大阿哥，真是个稀奇的小主子。

  他不爱哭闹，饿了、尿了，也就哼唧两声。

  大部分时候，他都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看到有人来逗他，他就咧开没牙的小嘴笑，笑得人心都化了。

  最奇的是他和主子爷的缘分。

  胤禛公务繁忙，每日回府时间不定。

  可无论他多晚踏入正院，只要脚步声在廊下响起，原本昏昏欲睡的弘晖总会准时醒来，朝着门的方向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如此，便成了府里人人称奇的事儿。

  “咱们大阿哥，跟咱爷是心有灵犀呢！”乳母王氏喜滋滋地对福晋说。

  乌拉那拉氏生产后身子恢复得不错，此刻正靠在软枕上，看着乳母怀里手舞足蹈的儿子，眼中满是温柔：“这孩子，是来报恩的。”

  她至今记得生产那日的凶险，几乎力竭时，是这孩子自己奋力挣了出来。如今看他这般健康活泼，心中只有无限感恩。

  这日傍晚，胤禛回府比平日早了些。踏入正院，果然听见东厢房传来弘晖“啊呀”的叫声，比往日更欢快些。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书房，径直走向厢房。

  屋内暖意融融，弘晖刚被洗得香喷喷的，穿着大红肚兜，正趴在榻上练习抬头。

  小脖子还不稳，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笨拙的小鸭子。

  看见胤禛进来，弘晖眼睛一亮，更加努力地昂起头，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嘴角还流下一道亮晶晶的口水。

  胤禛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净了手，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儿子嘴边的口水。

  弘晖顺势抓住他的手指，就往嘴里塞。

  “不可。”胤禛低声阻止，却没用力抽回，任由那小拳头攥着自己。

  弘晖啃不到手指，也不恼，改为用软乎乎的脸蛋蹭他的手背，嘴里发出满足的“嗯嗯”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毫无保留的亲昵依赖，让胤禛冷硬的心防，又塌了一小块。

  “爷，”福晋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笑道，“您瞧晖儿，见了您比见了妾身还亲。”

  胤禛将弘晖抱起来，小家伙立刻熟门熟路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小脑袋靠在他胸前，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今日可好？”胤禛问。

  “好着呢，吃了奶就玩，玩了就睡。”福晋看着父子俩，心中满是暖意，“就是睡前总要闹一阵，像是等您似的。”

  胤禛低头，看着怀中已经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看他的儿子，声音不觉放柔：“睡吧。”

  弘晖像是听懂了，小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终于敌不过困意，沉沉睡了。小手还紧紧抓着他胸前的一颗盘扣。

  烛光下，胤禛抱着儿子，许久没动。

  福晋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泛起泪光。她想起成婚之初，爷是何等冷肃寡言，如今却能为孩子这般柔软。

  这个孩子的到来，改变的不仅仅是她的命运，或许……还有更多。

  窗外春月渐明，海棠花的影子透过窗纱，轻轻摇曳。

  弘晖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

  他小小的掌心，还温热地贴着父亲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