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茶籽落土与冬酿春声
作者:凌云墨匠之人生如梦
晨霜在石阶上结了层薄白,荣善宝蹲在后山那块新翻的土地前,指尖捏着颗茶籽,对着初升的太阳看。茶籽壳上的纹路在光里像片缩小的槐叶,她忽然笑了,转头朝屋里喊:“陆江来,你看这籽,多像你画里猫爪的肉垫。”
陆江来拿着小锄头从茶社后门出来,裤脚沾着点泥土——老陈头给的那把锄头太沉,他特意找张铁匠铺的王师傅改了木柄,现在握着正顺手。“别对着太阳看,伤眼。”他走过来,用指腹蹭了蹭她鼻尖上的霜花,“要种就赶紧,老陈头说晨霜化前种下,明年发芽才齐整。”
荣善宝把茶籽放进早已挖好的小坑里,土是昨晚两人一起筛的,拌了些腐叶,松松软软的像团云。她用指尖拢了拢土,忽然想起什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片压平的槐叶,轻轻垫在茶籽下面。“老陈头说这土偏碱,垫片槐叶中和一下,就像你画里总在茶苗边画槐树似的。”
陆江来握着锄头的手顿了顿,眼底漾开点笑意。他当然记得,当年画茶社草图时,她总嫌他“把槐树画得比茶苗还大”,现在倒学起他的样子了。“那再埋点别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块小小的桃木碎,是上次刻招牌时剩下的边角料,上面还留着他凿的半个猫爪印,“张嫂说桃木能避虫,给茶籽做个小保镖。”
两人你一颗我一颗地种,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新翻的土地上交叠着。荣善宝的发绳松了,青丝垂下来扫过土面,带起点细碎的尘,陆江来放下锄头替她把头发重新束好,指尖不经意碰到她后颈,两人都像被晨霜烫了下,又赶紧低下头种茶籽,耳根却悄悄红了。
“小花该来了吧?”荣善宝往巷口的方向瞟了瞟,手里的茶籽已经种完了,正用小铲子把土拍实,“昨天答应教她编茶篓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巷口传来小花的喊声,还混着布偶猫“喵呜”的叫声——张嫂把那只绣了茶色眼睛的布偶猫给小花带来了,说“让它陪着学编东西,有个伴”。小花怀里抱着猫,手里提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她昨晚画的茶苗,蜡笔涂的绿色歪歪扭扭,却看得人心里发软。
“陆先生,善宝阿姨!”小花跑到地边,把画举得高高的,“你看我画的茶籽发芽了,上面还有两只小虫子,是保护茶苗的!”
陆江来蹲下来看画,指着“虫子”笑:“这是七星瓢虫吧?确实是益虫。”他从口袋里摸出支新的炭笔,在画纸空白处添了片槐树叶,“这样就更像我们后山的样子了。”
荣善宝已经把编茶篓的竹篾摆开了,青黄两色的篾条在晨光里泛着光。她拿起根浅黄色的篾条,教小花把篾条在指间转个圈:“你看,这样交叉着编,就像给茶籽盖了个小房子,风吹雨打都不怕。”
小花学得认真,布偶猫就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看她们编,尾巴轻轻扫着石面,像在给小花打拍子。忽然一阵风过,小花手里的篾条“啪”地掉在地上,她“呀”了一声去捡,却不小心碰倒了荣善宝放在石头上的茶篓样稿——那上面画着陆江来设计的茶篓,侧面有只蜷缩的猫,正抱着片槐叶打盹。
“对不起!”小花慌忙去捡,却看见样稿背面还有字,是陆江来的笔迹:“茶篓编好时,茶籽该发芽了;茶苗长高时,就给善宝编个能装下两只猫的大竹篮。”
荣善宝也看见了,脸颊像被晨阳烤过似的发烫,伸手想去抢,陆江来却先一步把样稿收了起来,笑着揉了揉小花的头发:“没事,她就是不好意思了。”
小花似懂非懂,指着土地上的小土堆问:“茶籽什么时候发芽呀?我想看着它长大,像善宝阿姨绣的茶苗那样。”
“等第一场春雨来的时候。”荣善宝把编了一半的小茶篓递给小花,“你看,就像这样,慢慢编,耐心等,总会有结果的。”
陆江来扛起锄头往回走,要去把剩下的腐叶搬到仓库。经过那块种满茶籽的土地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荣善宝正教小花给篾条染色,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像撒了层金粉。他弯腰在最边上的土堆旁,悄悄埋了个东西——是那枚刻着“荣陆茶”的小石头,上次老陈头给茶籽时,他特意找王师傅刻的。
风掠过后山的槐树林,带着点清冽的香,像是在说,有些等待,比开花结果更让人心里踏实。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荣善宝正在给茶籽地盖草帘。雪片像撕碎的棉絮,悠悠晃晃地飘着,落在她的发间就化成了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冻得她鼻尖发红。陆江来扛着捆干稻草从仓库出来,看见她蹲在地里的模样,赶紧把稻草往地上一放,解下自己的深蓝围巾给她围上,围巾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意,混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老陈头说草帘要盖三层才够厚。”他蹲下来帮她把草帘铺得更匀,指尖触到她冻得发僵的手,就直接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焐着,“你看这雪,下得绵密,正好给茶籽当棉被。”
荣善宝往远处看,老槐树的枝桠上积了层薄雪,像披了件白纱,去年挂在枝桠上的银铃碎片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点泛光的边。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陆江来踩着半尺深的雪去后山取水,回来时棉鞋冻成了硬块,却举着陶罐冲她笑,说“这雪水沏茶,比泉水还清”。那时她也是这样,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焐,他的指尖冻得发乌,却偏要挠她的掌心,害得她差点把暖炉摔在地上。
“小花今天怎么没来?”荣善宝数着草帘的层数,第三层刚盖好,指腹就被草帘的粗纤维磨得有点疼。往常这个时候,小花早该背着她的布偶猫来了,叽叽喳喳地问茶籽有没有在雪底下发芽。
“张嫂说她染了点风寒,在家喝姜汤呢。”陆江来把最后一捆稻草解开,雪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把盐,“早上我去送新炒的茶,看见她家烟囱冒得正旺,小花趴在窗台上朝我摆手呢,手里还举着她编了一半的茶篓。”
荣善宝想起小花那个歪歪扭扭的茶篓,竹篾条编得松松散散,却在收口处别了朵野菊干花——是秋天摘的,小花一直宝贝似的收着。“等她病好了,我们教她用雪水腌菊茶吧。”她说,指尖在草帘上轻轻划着,雪水顺着指缝渗进土里,像在给茶籽送信。
陆江来眼睛亮了亮:“好啊,老陈头说雪水腌的菊茶,开春喝着最败火。”他往仓库那边看了看,“我还藏了坛去年的米酒,等雪停了,我们酿点菊花酒,明年茶籽发芽时正好开封。”
雪下到晌午就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晃眼。荣善宝坐在灶前烤火,陆江来在案边翻找做酒的坛子,翻出个青釉小坛,坛口的泥封上还留着个小小的猫爪印——是当年他亲手刻的,说“给善宝存桃花酒用”,结果酒还没酿,他就走了。
“就用这个吧。”荣善宝摸了摸坛口的爪印,泥封已经干硬,却还能闻到点淡淡的酒香,“当年你说要等桃花开了就酿,现在用野菊代替,也算另一种圆满。”
陆江来把坛子洗干净,用布擦干时,指腹蹭过坛底的纹路,忽然笑了:“你看这坛底的字,‘槐下’,是我当年请烧陶的王师傅特意刻的。”荣善宝凑过去看,果然,坛底的两个小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还能看清笔画里的认真,像藏了个十年的秘密。
两人往坛子里装野菊干时,荣善宝忽然想起什么,从木盒里翻出片压平的槐叶,是秋天从老槐树上摘的,叶片完整,脉络清晰。“加片这个吧。”她把槐叶放进坛底,“老槐树看着我们呢。”
陆江来往坛子里倒米酒,酒液“咕嘟咕嘟”地漫过野菊和槐叶,泛起细密的泡沫,像撒了把碎银。他用红布把坛口扎紧,布上还留着荣善宝绣的半朵槐花,是上次做茶巾剩下的边角料。“埋在老槐树下吧。”他抱着坛子往院里走,“离茶籽地近,等它们一起醒过来。”
挖坑时,陆江来的铁锹碰着了块硬东西,“当啷”一声。他弯腰挖出来看,是块青石板,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茶”字,比后山石壁上的那个浅多了,边缘还有点模糊的猫爪印。“这是……”荣善宝惊讶地睁大眼睛,忽然想起来了,“是当年你教我刻字时,我在院里挖的石板!”
十年前的春天,她总嫌陆江来刻字时不带上她,就偷偷在院里挖了块石板,学着他的样子刻“茶”字,结果刻得东倒西歪,还在旁边画了个不成形的猫爪,最后被他笑着埋在了槐树下。没想到十年过去,这石板竟被雪水冲得露了出来。
陆江来用袖子擦去石板上的泥,指腹摸着那些浅痕,眼眶有点发热:“比后山的字有灵气。”他把石板放在新挖的坑边,“就把酒坛放在它旁边,让它们做个伴。”
酒坛埋好时,夕阳正落在老槐树上,把枝桠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幅淡墨画。荣善宝捡了块干净的雪,团成个小球,轻轻砸在陆江来背上,雪沫子溅了他一脖子,他“嘶”地吸了口凉气,转身就去团雪球,却在看见她笑靥的瞬间,把雪球悄悄扔在了地上。
“晚上吃饺子吧?”荣善宝拍了拍手上的雪,“张嫂送了袋荞麦面,说雪天吃饺子暖和。”
陆江来点头时,看见她发间落了片雪花,像朵小小的白菊。他伸手替她拂去,指尖停在她的鬓角,像怕惊扰了什么:“包点野菊馅的?”
“你忘了我不爱吃甜馅?”荣善宝笑着躲开,却在转身时,故意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胳膊,雪从他的肩头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
晚饭的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荣善宝擀皮,陆江来包,两人的影子在油灯下挨得很近,擀皮的“咚咚”声和捏褶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偶尔落下的雪声,像支温柔的调子。陆江来包的饺子总有点歪,边角捏得皱巴巴的,荣善宝就笑话他“包的像猫爪子踩过的”,他也不恼,只把她包的圆鼓鼓的饺子往她碗里夹。
吃到一半,院外传来小花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善宝阿姨,陆先生,我好啦!”荣善宝赶紧起身开门,小花裹着厚厚的棉袄,被张嫂牵着,手里举着个油纸包,“我娘说这个给你们,是用雪水和的面,蒸的馒头。”
张嫂往屋里看了看,看见案上的饺子,笑着说:“赶得巧,我们也刚吃完。”她把小花往前推了推,“这丫头非要来看看茶籽地,说雪底下的茶籽会不会冷。”
陆江来把小花抱到窗边,指着远处被雪盖住的草帘:“草帘盖得厚,茶籽正睡大觉呢,梦里说不定在数我们包了多少饺子。”小花咯咯地笑,布偶猫从她怀里探出头,“喵”地叫了一声,像在应和。
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上“沙沙”响。张嫂带着小花回家时,陆江来往她们手里塞了包新炒的茶,“用雪水沏着喝,治风寒。”小花临走时,把布偶猫放在门口,说“让它陪着茶籽睡觉,就不孤单了”。
荣善宝把布偶猫抱进来,放在靠近灶膛的小凳上,猫的茶色眼睛在油灯下泛着光,像两颗浸在茶里的星。陆江来收拾碗筷时,看见她正对着猫笑,就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雪落:“等开春茶籽发芽,我们就把猫也埋……”
“胡说什么!”荣善宝笑着打他的手,却没躲开,任由他抱着,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和灶上水壶“咕嘟”的声响,混在一起,像首关于等待的歌。
夜深时,雪已经停了。荣善宝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老槐树的枝桠被雪压弯的轻响,身边的陆江来呼吸均匀,想来是累坏了。她摸了摸枕边的木盒,里面的茶籽壳、槐叶、银铃碎片,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像藏了满盒的春天。
她知道,等雪化了,草帘下的茶籽会在土里伸个懒腰;等春风来了,老槐树下的酒坛会酿出菊香;等第一场春雨落下,她和他会牵着小花的手,蹲在茶籽地前,看嫩绿的芽尖顶破泥土——就像当年,他们在这块土地上埋下的所有等待,终于要开花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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