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雪融芽生与 篱边芽语
作者:凌云墨匠之人生如梦
惊蛰那天的雨是带着暖意的,荣善宝掀开茶籽地的草帘时,指尖先触到了点湿润的绿。她愣了愣,扒开表层的土,三瓣嫩黄的芽尖正顶着薄泥,像刚睡醒的猫崽,怯生生地睁着眼。
“陆江来!”她扬声喊,声音里裹着水汽,“出来看!”
陆江来手里的木瓢还滴着水,从灶房跑出来时带起一阵风,围裙上沾着的面粉被吹得飘了飘。他蹲在荣善宝身边,视线落在那丛嫩芽上,喉结动了动:“比去年的野菊冒头早了三天。”
草帘被春风掀得哗啦响,露出更多的绿——不知何时,茶籽地已经攒了片星星点点的嫩色,有的刚顶破种皮,有的已经舒展开两瓣子叶,叶尖还挂着晨露,亮得像碎钻。荣善宝忽然想起埋酒坛那天,陆江来悄悄往土里塞了把炒过的茶籽,说“多撒点,总有一颗能抢在春天前头醒”。
“小花该来了。”她拨了拨草帘边角,露出藏在底下的石板,去年雪天挖出来的“茶”字已经被雨水泡得润透,笔画里的猫爪印盛着浅浅一汪水,倒映着芽尖的影子。正看着,院外传来自行车铃的叮当声,小花的嗓门脆生生的:“善宝阿姨!我带了新蒸的槐花糕!”
布偶猫从柴房窜出来,尾巴扫过茶籽地的土埂,惊得几只蜜蜂嗡地飞起。陆江来伸手捞住要去追猫的小花,往她手里塞了把小铲子:“来,给你留了块地,种你上次说的太阳花。”小花的欢呼混着荣善宝的笑,漫过刚抽芽的茶苗,飘向远处泛绿的槐树林。
荣善宝弯腰给嫩芽培土,指尖触到土里的酒坛轮廓——埋坛时垫的槐叶已经烂成了泥,倒让坛边的土松松软软的。她忽然想起陆江来当时说的“埋深点,等芽长到膝盖高就开封”,现在看这势头,怕是等不到膝盖高,这坛野菊酒就要被春风催着醒了。
陆江来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个竹编的小篱笆:“刚编的,别让猫踩了苗。”竹条上还留着新削的毛刺,阳光照在上面,映得他手背的青筋格外清晰。荣善宝望着那圈篱笆,忽然发现竹条的纹路里,藏着个小小的“陆”字,和她昨天偷偷刻在另一根上的“荣”字,正好在对角。
风掠过槐树枝,新抽的叶芽簌簌响,像在数地上的嫩芽有多少棵。荣善宝摸了摸最壮的那株茶苗,叶尖的晨露滴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却比去年雪天的暖炉更让人心里发痒——这大概就是陆江来说的“春天的痒”,挠得人想跟着抽芽,想往阳光里长。
远处的田埂上,张嫂正弯腰种豆角,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善宝!江来!中午来吃蒸菜啊!”荣善宝应着,转头看见陆江来正把小花刚塞给他的槐花糕往她嘴里送,糕点的甜混着泥土的腥,在舌尖漫开时,她忽然明白,那些藏在雪下、埋在土里的等待,从来都不是空的。
就像此刻,芽尖顶破了土,酒香漫出了坛,而他们站在春天里,手里攥着彼此的温度。
荣善宝的指尖还沾着刚培过土的湿凉,指腹蹭过竹篱笆的毛刺时,微痒的触感顺着神经漫上来,像有只小蚂蚁顺着胳膊往上爬。这篱笆是陆江来前几日新编的,竹条还带着青黄,阳光晒过的地方泛着暖烘,没晒到的阴面却沁着草木的凉,一触之下,冷暖交织,倒比手里的茶苗茎秆更有层次。
“你刻的‘荣’字在这儿。”陆江来的声音从竹篱那侧漫过来,混着竹条被阳光晒出的清苦气。他指尖划过竹条上的刻痕,那里的木质被摩挲得发亮,带着经年累月的温润。他低头时,鼻尖几乎碰到竹条,呼吸拂过刻痕,扬起细小的木屑,“我摸了摸,比刚刻时软和多了,像你擀面皮时,面团发起来的手感,温乎乎的,还带着点韧劲。”
荣善宝笑出声,抬手去够篱笆顶上窜出的茶苗。那芽尖刚破了土,歪歪扭扭地往阳光里钻,茎秆上覆着层细绒,像裹了层晨露织的纱。她指尖捏住那截细茎,触感软得像碰着雏鸟的绒毛,轻轻往篱笆外拨了拨:“别总往竹条上缠,外面的阳光更足。”指腹蹭过竹条的毛刺,微痒的触感混着茶苗的柔嫩,让她指尖发麻,像触到了烧得半温的炭火,暖得人心里发颤。
正说着,小花抱着布偶猫跑过来,猫爪子扒着篱笆门,尾巴扫得竹条沙沙响,带起一阵清苦的竹腥气,混着泥土的潮味漫过来。“善宝阿姨!我的太阳花籽发芽啦!”她举着个搪瓷小花盆,里面三棵顶着种皮的芽尖,像三只蜷着的小绿虫,嫩得能掐出水,“陆先生说,要顺着篱笆爬,才能爬到你们的茶籽地旁边,跟茶苗比赛长!”
陆江来接过花盆时,布偶猫突然挣脱小花的怀抱,蹿上篱笆,踩着竹条往高处跳。它爪子勾住竹条的缝隙,带落了那两朵荣善宝别在篱笆顶上的槐花,白嫩嫩的花瓣打着旋儿飘下来,正好落在荣善宝的发间。
“呀!”小花的嘴刚要瘪起来,却被眼前的景象逗笑了——布偶猫蹲在篱笆最高处,尾巴卷成个圈,正用爪子拨弄荣善宝发间的槐花,粉肉垫蹭过她的耳尖,带起一阵细碎的痒。
荣善宝忍不住偏头躲,发丝扫过脸颊,混着槐花香和发间的皂角味漫开来。陆江来伸手替她取下槐花,指尖擦过她的耳尖时,像带过一阵春风,暖得她耳尖腾地泛起红。“你看,”他把槐花别在她的衣襟上,指腹不经意蹭过她的锁骨,那里的皮肤温软,像刚蒸好的米糕,“春天都往你身上跑呢。”
荣善宝低头,看见衣襟上的槐花映着茶苗的绿,忽然觉得指尖还留着竹条的毛刺感,耳尖却烫得厉害。她正想说话,却见那只布偶猫踩断了一小截茶苗,嫩茎坠在竹篱下,沾着泥土,断口处渗出黏黏的汁液,像哭过的泪痕。
“呀!”小花的眼眶立刻红了,手指绞着衣角,“都怪雪球(布偶猫的名字),我没看好它……”
“没事。”荣善宝捡起断苗,指尖抚过断裂处渗出的汁液,黏黏的带着草香,“我们给它换个地方。”她从陆江来手里接过小花的花盆,往篱笆边的土里挖了个坑。泥土翻出时带着湿腥气,混着阳光晒过的暖,她埋进去时特意让芽尖朝着茶苗的方向,“这里阳光近,说不定长得更快。你看,它断了茎,反倒能把劲儿都用在扎根上,像你上次摔破了膝盖,好了之后跑得更稳了。”
小花立刻笑了,蹲在花盆边数芽尖:“那我天天来浇水,让它追上篱笆上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埋在断苗旁边,“给它加点甜,就像善宝阿姨你做槐花糕时,总爱多放两勺糖。”糖纸的玻璃纸在阳光下闪了闪,落在泥土里,像片小镜子。
陆江来看着那截断苗,忽然伸手抚过荣善宝的发顶,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发现没?越是想让它往直里长,它越爱歪着钻,像你当初非要在面团里加桂花,说‘规矩里得带点野趣’。”他指尖停在她的耳后,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暖,“连花草都懂的理,人倒常常忘。”
荣善宝拍掉手上的泥土,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那不是野趣,是活气。”她转头看向篱笆外的菜畦,阳光透过竹条的缝隙,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像无数只跳动的金蝶,“你看那光斑,刚才还在茶苗根上,这会子都爬到猫尾巴上了。万物都有自己的性子,强扭着反而不精神,就像这竹篱,要是编得密不透风,风都进不来,芽尖哪能长得这么欢?”
布偶猫似乎听懂了,忽然从篱笆上跳下来,用脑袋蹭荣善宝的手背,尾巴卷着她的手腕晃。荣善宝笑着挠它的下巴,猫爪却突然勾住她的发绳,扯得她头发散下来,和槐花缠在一起。
“这调皮鬼。”陆江来伸手帮她拢头发,指尖穿过发丝时,触到她颈后的碎发,像拂过一团云絮。他把发绳重新系好,动作慢得像在数她的发丝,“上次你说竹篱要留缝隙,我还怕挡不住夜里的凉露,现在看,倒是我多虑了。”他低头时,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槐花香混着她发间的皂角味,像浸了蜜的清茶,漫得人心里发甜。
“凉露才好呢。”荣善宝望着茶苗的方向,那里的光斑已经移到了茎秆上,给嫩绿色镀了层金边,“夜里的露水压一压,白天才能长得更挺实。就像蒸馒头,总得先揉出筋道,再醒透了,蒸出来才不塌。”她忽然想起什么,拉着陆江来的手腕往篱笆深处走,“对了,上次埋的酒坛该开封了,就藏在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下的泥土果然松动过,陆江来扒开土时,酒坛的陶釉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荣善宝伸手去抱,却被他拦住——他指尖碰了碰坛口的泥封,忽然回头对小花说:“去把张嫂做的槐花糕端来,就着新开封的酒吃,才不辜负这芽尖的劲儿。”
小花蹦蹦跳跳地跑了,布偶猫跟在她身后,尾巴扫过竹篱,带起一阵细碎的竹屑。荣善宝蹲在酒坛边,看着陆江来撬泥封,指腹无意识地摸着篱笆的竹条,那里被阳光晒得温热,刻痕里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你刻‘江’字的时候,是不是故意把最后一笔拉得特别长?”她忽然问,声音被风吹得飘起来,“我昨天摸了摸,比别的笔画深半分呢。”
陆江来的动作顿了顿,泥封“啪”地裂开时,他抬头笑了:“是为了让它顺着竹条往你刻的‘荣’字那边弯,你看——”他指着竹条交错的地方,“这两笔早就缠在一起了,比我们编篱笆时拧的结还牢。”
荣善宝凑近看,果然见“江”字的长捺像只手臂,正好勾住“荣”字的点画,像两个依偎着的影子。她刚要说话,鼻尖忽然萦绕起一阵甜香,小花端着槐花糕跑回来,瓷盘里的糕点还冒着热气,槐花的黄混着糯米的白,像撒了把碎金。
“张嫂说,多加了把新采的茶芽,吃着带点清苦,解酒。”小花把盘子放在篱笆根上,布偶猫立刻跳上去,爪子扒着盘沿,舌头舔了舔落在盘外的糕屑。
陆江来开封的酒坛里,冒出的不是浓烈的酒气,而是淡淡的米香,混着泥土的腥和竹篱的清。他舀出三碗,琥珀色的酒液里浮着几粒槐花,是封坛时特意撒的。“去年的桃花酒,埋在茶苗根下酿了整季,”他把碗递给荣善宝,“尝尝,有没有茶苗的劲儿。”
荣善宝抿了一口,米香在舌尖化开,后味带着点茶苗的清苦,像咬了口刚掐的芽尖,鲜得人眼睛发亮。她转头时,看见阳光已经爬到篱笆的最高处,竹条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把她和陆江来的影子缠在一起,像两根拧成一股的竹条,再也分不出彼此。
小花正拿着小铲子给断苗培土,嘴里念叨着:“快长快长,超过茶苗,超过篱笆,长到天上去……”布偶猫蹲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下扫着地面,把光斑扫成了跳动的星子。
荣善宝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手里的酒碗烫起来,像揣了颗正在发芽的种子。她偷偷看了眼陆江来,他正低头给小花分槐花糕,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刻在竹篱上的画。她忽然明白,所谓生长,从来不是孤军奋战——是竹篱给了芽尖支撑,是凉露给了茎秆韧劲,是阳光推着影子往前挪,更是身边的人,用掌心的温度,焐热了每一段等待的时光。
风穿过竹篱的缝隙,吹得茶苗和太阳花的嫩芽轻轻晃,像在点头应和。远处张嫂的吆喝飘过来:“善宝!江来!茶苗该浇水了——”声音裹着热气,还混着句,“这篱笆编得比当年你们编茶篓时稳当多了,看来手艺没丢!”
荣善宝笑着应了一声,指尖碰了碰陆江来的手背。他的手还沾着酒坛的陶土,粗粝里带着暖,像这竹篱,像这春天,更像他们缠缠绕绕、却愈发坚韧的日子。她知道,不管是断了的茶苗,还是爬满篱笆的藤蔓,只要根扎得深,心靠得近,总有一天,会迎着阳光,长得比谁都挺拔。
布偶猫忽然跳上酒坛,尾巴扫过坛口,溅起的酒珠落在荣善宝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没去擦,反而握紧了陆江来递过来的水壶,往茶苗根上浇了点水。水珠渗进泥土时,她仿佛听见地底传来“咔”的一声,像是有新的根须,正穿过土层,往彼此的方向,悄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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