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茶底余温之山径茶香
作者:凌云墨匠之人生如梦
茶烟漫过窗棂时,荣善宝才发现陆江来的长衫下摆沾着些苍耳子。这种带刺的草籽常见于后山的小径,沾在衣料上便不肯松脱,像他此刻坐在那里的样子,不局促,也不疏离,稳稳地占了案边一角。
“后山的路,还是那么难走?”她拈起枚苍耳,指尖被刺得微痒。十年前他总爱往山里跑,说是要找“带着松涛味的泉水”,回来时裤脚常缠着这东西,她得用小镊子一个个摘净,他就蹲在旁边看,说她捏镊子的样子像药房里抓药的先生。
陆江来低头看了看,伸手也摘了一枚,苍耳的刺勾住他的指尖,他却不急着扯,只慢慢转着:“比从前宽了些,去年村里修了石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灶上的水壶,“就是泉眼移了位置,找了半天才寻着。”
荣善宝的心轻轻动了下。他说的泉眼,是他们从前常去的那处,石壁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茶”字,是他用砍柴刀凿的。那年冬天下雪,他踩着冰去取水,回来时棉鞋冻成了硬块,却举着陶罐冲她笑,说“这水沏茶,够鲜”。
“荣老板,再添壶水!”巷口的剃头匠挑着担子进来,铜盆晃出细碎的光。他是茶社的老主顾,总爱坐在靠窗的位置,边喝茶边听街坊闲聊。今日见了陆江来,眼睛亮了亮:“这不是陆小子吗?当年总蹭我刮胡刀修铅笔的那个?”
陆江来起身笑了笑,顺手接过剃头匠的空壶:“李叔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剃头匠往凳上一坐,摸出烟杆,“那年你为了画茶社的屋檐,蹲在我铺子门口,一画就是一下午,害得我少剃了三个头。”
荣善宝正往壶里添茶,闻言忍不住笑。她记得那幅画,陆江来画到傍晚,墨汁冻住了,他呵着气往笔尖哈,结果在画纸上蹭出个墨点。他懊恼地皱着眉,她却觉得那墨点像极了檐角的风铃,便偷偷把画收了起来,现在还压在梳妆台的玻璃下。
“茶来了。”她把新沏的碧螺春放在剃头匠面前,杯底的猫尾巴在热气里若隐若现。陆江来的目光扫过杯沿,补画的炭痕已被水汽洇得淡了些,像蒙着层薄纱。
“听说你在城里开了画坊?”剃头匠嘬了口茶,“前阵子我去城里给儿子送菜,看见街角挂着幅《槐下煮茶图》,那树的枝桠,跟善宝这棵老槐一个模样。”
陆江来的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数茶盏的纹路:“画的就是这里。”
荣善宝端着空壶转身时,后腰撞在灶台上,挂在墙上的铜铲“当啷”掉了下来。陆江来伸手接住,指尖擦过她的发梢,两人都没说话,只听见壶里的水又开始“咕嘟”作响,像藏了满肚子的话。
日头爬到槐树顶时,茶社的客人渐渐散了。张嫂临走时塞给荣善宝一包新做的绿豆糕,“陆小子爱吃这个,当年总缠着我要。”她挤了挤眼睛,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口。
老陈头推着修好的茶碾子来,见了陆江来,把他拉到一边嘀咕了半天。荣善宝远远听见“茶苗”“后山”“当年的法子”几个词,陆江来点头时,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把那道疤痕照得像条浅淡的金线。
“我去后山看看茶苗。”陆江来走过来,手里捏着那半块银铃,“老陈头说,你还照着当年的法子侍弄它们。”
荣善宝往他手里塞了顶草帽,是他当年留下的,草编的边缘磨得有些毛糙:“戴这个,太阳毒。”
他接过草帽,指尖碰了碰她的掌心,像片槐叶轻轻落下来。“等我回来。”他说。
“嗯。”她应着,看着他走出木门,青布长衫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扫过门槛时,带起了半片蜷缩的槐叶。
荣善宝蹲下身去捡,指尖触到叶片的刹那,忽然想起十年前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他背着画板站在槐树下,说“等我回来画完那幅画”,她没敢抬头,只把那半块银铃塞进他手里,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得像被风吹散的茶烟。
灶上的水壶又开了,她起身去灌,却发现壶底沉着片槐叶,是方才他拂落时没留意的。叶片在沸水里轻轻转着,像只打转的蝶,慢慢舒展开来,露出叶背那道浅浅的、被虫蛀过的痕迹——那是她当年用指甲掐的记号,怕他分不清哪片叶子是她夹在他画本里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荣善宝抬头,看见陆江来站在门槛上,草帽歪在一边,手里举着株带着花苞的野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后山的菊花开了。”他笑着走进来,把花插在空着的玻璃瓶里,就放在当年那个画着远山的位置,“跟你当年种在窗台上的,一个模样。”
阳光穿过玻璃瓶,把花瓣的影子投在案上,与茶盏里的猫尾重叠在一起。荣善宝看着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茶底的余温漫上来,烫得人心里发软。她忽然想,这十年的等待,或许就像这茶,初尝是苦的,可等到底,总有些化不开的甜,藏在最深处。
日头偏过老槐树第三个枝桠时,荣善宝数完了笸箩里的新茶。第三十二袋龙井封好口,三角折痕在指尖压出浅白的印子——这是陆江来教的法子,他说这样折,茶香会顺着折痕慢慢渗出来,像人说话留着余韵。她把茶袋摞在柜上,最顶上那袋的折角处,不经意沾了点槐花粉,是晨扫时落在笸箩里的,倒像是特意缀的星子。
竹门“吱呀”响时,她正对着空笸箩发怔。十年前也是这样,数到第一百袋茶时,后山的枫叶红得能滴出血来,他托人捎的信就压在茶袋下,字迹被茶气熏得发潮:“画坊事忙,冬雪前定归。”结果那年雪落了三尺厚,巷口的青石板冻裂了缝,他的身影终究没出现在雪雾里。
“老陈头说这几株得挪地方。”陆江来的声音撞碎回忆,他提着竹篮站在门槛边,篮底铺的槐叶还带着露水,几株茶苗裹着黑泥,根须在叶间悄悄舒展。他裤脚沾着的草屑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绿。
荣善宝蹲下身时,鼻尖先触到泥土的腥气。这气味太熟悉了——当年他们在茶畦边栽苗,他一脚踏进泥里,拔出来时溅了她半裙的泥点。他慌里慌张用袖子去擦,白裙上顿时晕开几片灰褐,倒像他画里没干的墨。两人笑倒在茶丛里,直到日头把影子缩成一团,才发现他新做的布鞋早成了泥疙瘩。
“得拌腐叶土。”她起身去翻墙角的陶罐,罐口蒙着层细灰,是攒了半年的槐叶腐土。指尖拨开碎叶时,触到半片没化透的槐花瓣——春天落在树下的,她捡起来埋进去,想着来年能养出带花香的茶苗。“你当年总说这土养根,能长得比麻绳还粗。”
陆江来接过陶罐的瞬间,指腹擦过她的手背。像有粒苍耳子突然炸开,刺痒顺着血脉往心口钻。他低头往根须上撒土,碎叶簌簌落在竹篮里,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在城里试了三年,腐叶混松针,养出的根须总带着股生涩气。”
荣善宝转身烧水时,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往壶里投了把新茶,碧色芽叶在水中打着旋,像极了那年他在画纸上画的漩涡,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时,他说:“要把整个春天都卷进去。”
“前几日整理画坊,翻到你送的茶样。”陆江来忽然开口,手里捏着片从茶苗上摘的枯叶,叶脉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纸包上的三角折痕还挺括,像刚折的。”
荣善宝握着壶柄的手猛地收紧,水汽漫过手背,烫得眼眶发酸。那包茶样是他走前最后一天给的,她偷偷混了片槐叶,还在纸角画了只指甲盖大的猫——没告诉他,怕他笑她幼稚。
“还能喝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被风刮得发颤的窗纸。
“早喝完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里盛着阳光,“舍不得一次泡完,每天捏三粒,就着窗台上的月光喝,喝了整整一个冬天。”
水壶“呜呜”地叫起来,她慌忙去提,壶嘴的热气直扑脸颊,倒把眼泪逼了回去。陆江来伸手接过水壶,指尖的疤痕擦过她的手腕,像片薄冰化在皮肤上。“我来吧。”他往两个粗瓷杯里注水,杯底的猫影在热气里晃了晃,忽然就清晰了——补画的尾巴被水汽洇得淡了些,倒像蒙着层雾。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案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陆江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个木盒,黄铜搭扣“咔嗒”弹开时,十几张画稿整整齐齐码着,纸边都泛着浅黄。最上面那张画的是茶社木门,门轴处画着半块银铃,旁边用小字标着“缺半”,日期是十年前的深秋。
“这些年,总忍不住画这里。”他一张张翻给她看,有雪压槐枝的,枝桠弯得像要折断,却在留白处写着“善宝说雪厚了,茶根会暖”;有雨打窗棂的,绵纸被雨泡得发皱,画边注着“今日雨,她该在翻晒茶饼”;还有张画着她蹲在茶畦边摘茶,发间别着朵槐花——她不记得他画过这个,想来是趁她低头时,就着夕阳的光偷偷画的,画里的槐花还沾着金红的余晖。
“就这张没画完。”他指着最后一张,画的是茶社屋檐,檐角的风铃处留着块空白,纸边被摩挲得发毛。“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天站在巷口才想明白,少的是檐下的人。”
荣善宝的指尖拂过画纸,纸面被岁月浸得发脆,却还留着圈淡淡的茶渍——是他当年不小心洒的,和她现在杯沿的痕迹一模一样,连形状都像朵没开的花。“现在能画完了吗?”她轻声问,声音里裹着水汽。
陆江来没说话,从包里摸出支炭笔。炭屑簌簌落在纸上,先勾出铃身的弧线,再描出铃舌的细痕,最后在铃舌末端轻轻一点——那点墨痕,正好和他们手里银铃碎片的缺口对上。“画完了。”他放下笔,目光落在她脸上,阳光把他的睫毛照得半透明,“其实早画在心里了,只是今天才敢落在纸上。”
巷口传来卖花姑娘的吆喝声,一串茉莉的香顺着半开的门飘进来,混着茶气,像把十年的光阴都泡成了水。荣善宝想起张嫂说的,他画坊里挂着《槐下煮茶图》,画里的老槐树下,该是有两个人的吧。
“李叔说那幅画卖得好。”她端起茶杯抿了口,凉茶的苦里藏着丝回甘,像藏了多年的花,“很多人想买?”
“留着呢。”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得像在描摹什么,“说好了,要等画里的人点头。”
心跳忽然乱了节拍,像被风刮得摇晃的风铃。她低头看杯底的猫,猫尾巴的炭痕已被茶水浸成深褐,像条不会断的线。
“后山的菊花开得旺。”陆江来站起身,往门外望了望,阳光在他肩头铺了层金,“去看看吗?你当年说,野菊泡茶能解乏。”
荣善宝往他手里塞了个竹篮,篮沿挂着张嫂送的蓝布帕子,边角绣着朵小小的槐花。“走吧。”她先跨过门槛,一片槐叶从头顶落下来,正好粘在发间——十年前的这条巷弄,他也是这样替她摘过槐花,那时的阳光和现在一样暖,只是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等待会有这么长。
后山的石阶是新铺的,青灰色石头被踩得发亮。路边的茶苗长得齐腰高,叶片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陆江来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她,长衫下摆扫过石阶,带起的尘土里混着茶的清香。
“你看这里。”他在块石壁前停下,上面的“茶”字被风雨磨得浅了,却还能看清笔画里的凿痕。“当年刻的时候手滑,差点凿到你的手。”
荣善宝摸了摸石壁,指尖触到个小小的凹痕——是她当年怕他凿到手,伸手去挡时留下的指甲印。十年过去,这印子倒像长在了石头里,和“茶”字成了一对。“早忘了。”她嘴硬道,眼角却湿了。
再往上走,是一片野菊地。金黄的花瓣铺了半坡,风过时像翻涌的浪,香气裹着人往深处去。陆江来弯腰摘了朵,别在她的发间,指尖划过耳后时,她忽然想起那年他在她手背上画猫爪,也是这样轻轻的痒。“当年你总爱把花别在这里。”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荣善宝抬手摸那朵菊,花瓣的软像他画在她手背上的猫爪印。“城里有这么多野菊吗?”她问。
“没有。”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得像在对天发誓,“城里没有老槐树,没有会缠成麻绳的茶根,也没有……”他顿了顿,风卷着花瓣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后半句吹得发轻,“……你。”
风忽然停了,野菊的香漫过来,把两人裹在中间。荣善宝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壶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满了出来。她看着陆江来的脸,阳光把他的睫毛照得像透明的,那道疤痕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条连接着过去和现在的桥。
“我不走了。”陆江来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时,半块银铃躺在掌心,和她挂在门框上的那半,缺口严丝合缝。“画坊的事都安排好了,以后就在这里,画茶,画树,画……”
他没说下去,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还沾着茶末,他的掌心带着野菊的香,两人的手交握在野菊地边,像两株缠在一起的茶苗,根须在土里悄悄长在了一起。远处传来老陈头的吆喝声,大概是在唤他们回去喝茶,声音被风揉碎了,飘过来像句模糊的祝福。
荣善宝抬头,看见陆江来的发间落了片槐叶,想来是从山下带上来的。她伸手替他拂去,指尖穿过他的发丝,触到他温热的头皮——原来等待再久,只要结局是对的,那些日子就不算白过。
下山时,陆江来的竹篮里装满了野菊,蓝布帕子盖在上面,露出的几朵金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荣善宝走在他身边,听着他哼起当年的调子,不成调,却比城里最好听的戏文还动人。走到石阶转弯处,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丛半枯的茅草:“当年你在这里崴了脚,我背你下去的,还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那天他的后背很宽,她的脸颊贴在他的长衫上,能闻到淡淡的松烟墨香。他走得很稳,石阶的“咚咚”声里,她数着他的心跳,数到第七十八下时,就到了山脚。
“记不清了。”她故意说,却看见他弯腰捡起块圆石,放在那丛茅草边,“做个记号,下次来就记得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落在青石板上,像幅没画完的画。荣善宝低头,看见自己和他的影子手牵着手,忽然就笑了。原来最好的时光,不是等来的,是走下去的——就像这后山的路,再陡再长,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每一步都踩着茶香。
茶社的木门虚掩着,灶上的水壶大概又开了,远远能听见“呜呜”的声响。荣善宝握紧陆江来的手,一起跨过门槛时,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说:欢迎回家。
陆江来忽然指着案上的茶袋:“还差六十八袋,就能数到一百了。”
荣善宝转头看他,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不用数了。”她轻声说,“以后的茶,我们一起采,一起数。”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陆江来伸手,把她发间的野菊换了朵新鲜的,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像是在应和,又像是在笑——笑这迟到了十年的春天,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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