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槐下茶香引客来之槐下茶烟
作者:凌云墨匠之人生如梦
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听松茶社的老槐树,叶片上的露珠顺着叶脉滚落,砸在荣善宝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正蹲在树根处,用竹片清理昨夜被风刮断的枝桠,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冰凉的硬物——是半块银铃碎片,边缘还沾着些湿润的泥土,与掌心那半块拼在一起时,竟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响,像谁在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请问,这儿还卖茶吗?”
木门被叩响时,荣善宝正对着拼合的银铃发怔,抬头看见三个挎竹篮的妇人站在雾里,为首的张嫂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纸条,“我家那口子说,当年在这儿喝的雨前龙井,杯底能看见松针的影子,非让我按这地址找来。”
荣善宝起身时,铁壶刚好发出“咕嘟”的声响,水沸了。她往灶里添了把松针,烟火气混着茶香漫出来,引得妇人身后的两个小姑娘直往院里探头。“进来吧,刚炒的龙井,正适合今早的雾。”
张嫂刚迈进门槛,眼睛就直了:“可不是嘛!就这老槐树,就这铁壶,我家那口子画了无数遍,说这树影落在茶碗里,像极了他守过的边关山景。”她指着院角晒着的茶饼,忽然一拍大腿,“还有这竹匾!当年陆先生总爱坐在匾边算账,有次茶洒了,他就着茶渍在匾上画了只猫,后来被我家娃抠得只剩个尾巴尖!”
两个小姑娘听见“猫”,立刻挣脱大人的手,围着竹匾转圈,果然在角落发现个模糊的猫尾印记,叽叽喳喳地吵着要荣善宝讲讲陆先生的事。荣善宝正要开口,木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背着画板的后生,帆布包上还别着支磨秃的炭笔。
“您就是荣掌柜吧?”后生把画册往石桌上一摊,扉页的茶社速写旁,写着行小字:“听松三沸,可解尘忧。”“我爷爷说,当年他在这儿画了三个月,每回陆先生都坐在老槐树下看账本,有次茶洒在画纸上,晕开的墨团倒像极了北地的远山。”
荣善宝翻画册时,指尖抖了抖——画中煮茶的女子梳着双丫髻,正往陆先生的茶碗里添水,槐树叶落在账本上,陆先生伸手去拂的样子,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清晨。画册夹层里掉出张茶票,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是陆江来的手笔:“欠荣掌柜茶钱三两,下月用北地新采的雪茶抵。”
“陆先生是不是总穿青布长衫?”张嫂突然凑过来,竹篮里的茉莉花掉出来两朵,落在画册上,“我家那口子说,陆先生左手食指有道疤,是当年为了护账本,被劫匪砍的。”
荣善宝捏着茶票的手紧了紧,那道疤她见过,是在某次算完账后,陆江来替她摘槐树叶时无意间露出的,当时他只说是被茶罐划破的。
“何止护账本啊。”门外又进来个推独轮车的老汉,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当年我婆娘产后总哭,荣掌柜就每天给她泡茉莉花茶,陆先生呢,就坐在老槐树下讲北地的故事,说那边的雪下起来能埋过马膝,说那边的战士喝着茶就能想起家……”
他从怀里掏出个锃亮的锡茶罐,罐底刻着个小小的“陆”字:“你看,这罐是陆先生送的,说装花茶最香。十年了,就等再来这儿装满它。”
说话间,茶社的人越来越多。提鸟笼的老者哼着《采茶歌》,调子与荣善宝记忆里陆江来常哼的重合;绣娘捧着块素布,说要把槐树叶绣在桌布上,“当年陆先生总说,这叶子的脉络,像极了他走过的路”;连个戴眼镜的学生都捧着《茶经》,指着某页说:“爷爷批注的‘松间水、槐下火,方得真味’,原来就是这儿啊!”
荣善宝忙着煮茶,听着这些细碎的回忆,忽然发现那些被忽略的日常,早已被人悄悄记了下来。铁壶第三沸时,她往茶碗里撒了把新采的茉莉,转身时,看见张嫂正对着老槐树抹眼泪——原来她男人当年守边关时,正是陆先生托人带的听松茶,让他在雪夜里也能想起家的味道。
“荣掌柜,再来壶茶!”
“我要陆先生当年爱喝的碧螺春!”
吆喝声里,荣善宝忽然觉得,这茶社从来就没冷清过。那些藏在记忆里的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槐树叶的沙沙声里,藏在茶碗的热气里,等她一一拾起。
正午的阳光终于穿透雾霭,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像块巨大的绿毯。荣善宝坐在树影里,给自己泡了杯茶,刚要端起,指尖忽然触到掌心的银铃碎片——不知何时,那半块碎片又从袖口滑了出来,正静静躺在膝头。她下意识地将碎片捏紧,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窜,竟让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光里,青布长衫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左手食指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手里捏着半块银铃碎片,银亮的边缘反射着光,晃得荣善宝有些睁不开眼。
是他。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骤然缩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手里的碎片与自己掌心的那半块逐渐对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天,他蹲在老槐树下,替她捡起摔碎的茶碗,说“碎了才好,拼起来更牢”。
“听说,这里的茶能解愁?”
他的声音像浸过茶水的棉絮,温温软软的,落在耳边时,荣善宝忽然觉得鼻尖一酸。她松开紧捏碎片的手,看着他将那半块银铃放在石桌上,与自己这半块严丝合缝,发出清脆的“叮”声,像在应和多年前的某个约定。
“三沸的茶刚煮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就等你了。”
树影摇晃,茶烟袅袅,将两人的影子缠在一起。张嫂悄悄拉着后生往门外退,却被荣善宝叫住:“张嫂带些茉莉回去,给大哥泡着喝;后生,你爷爷画里缺的远山,今天能补上了。”
后生举起画板时,忽然发现陆先生正替荣掌柜拂去落在肩头的槐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他赶紧提笔,将这一幕画进画里,心想:爷爷说得对,这里的茶烟,果然能画出最好的云。
茶社的木门始终没关,不断有人探头进来,看见院里的景象时,或会心一笑,或悄悄坐下。后来推独轮车的老汉总跟人说,那天听松茶社的茶,香得能飘出三条街,连路过的风都带着甜味。
而荣善宝看着陆江来重新拿起账本,看着他在茶渍晕开的地方画了只完整的猫,忽然明白:有些故事,从来不需要刻意记起,因为它总在那里,在茶香里,在槐影里,在每次水沸的声响里,等你回头时,发现早已被温暖紧紧裹住。
晨露还凝在老槐树的叶尖时,荣善宝已将茶社的木门推开半扇。门框上挂着的半块银铃碎片被风拂得轻晃,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耳边呵了口气。她弯腰扫阶,竹扫帚尖挑起片卷曲的槐叶,叶背还沾着昨夜的雨痕——那雨下到后半夜才歇,打湿了窗棂上糊的绵纸,晕开一小片浅褐,倒像陆江来从前用茶汁画的远山。
“荣老板,早啊。”
张嫂的竹篮先过了门槛,篮沿搭着块蓝布帕子,隐约露出里面圆鼓鼓的纸包。她往屋里探了探头,眼角的笑纹里还沾着水汽:“我家那口子昨儿画到半夜,说这新采的雨前龙井,得配你这槐下的水才对味。”
荣善宝直起身,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灶上的水壶正咕嘟着细响,三沸的热气漫过壶嘴,在晨光里扯出淡白的丝。“张大哥的画,是该配今年的新茶。”她接过竹篮,帕子底下果然是包得严实的茶纸,凑近便闻见清苦的香,混着竹篮的草木气,倒比柜上的香片更让人安心。
张嫂的目光在屋里转了圈,落在案上那只锡茶罐上。罐身的“陆”字被摩挲得发亮,旁边压着半张泛黄的茶票,字迹是陆江来惯有的潦草,末尾还画了只缺尾巴的猫。“这茶票,还留着呢?”她伸手碰了碰票角,指尖的茧子蹭过纸面,“那年他为护这账本,被山里的野狗划了手,还是你拿着这茶票,跑遍三条街找郎中。”
荣善宝低头去拨炭火,火苗子“噼啪”跳了下,映得她耳尖发红。“忘丢了。”她含糊着应,却把茶票往罐边又推了推,像怕被风卷走似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老陈头推着独轮车停在阶下,车斗里躺着个旧木盒。“荣丫头,你要的茶碾子,我给修好了。”他抹了把汗,指腹在木盒边缘敲了敲,“当年陆小子总说这碾子转得慢,非缠着我改齿纹,现在啊,照样能用。”
木盒打开时,樟木的香气漫出来,裹着茶渍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浅黄。荣善宝指尖抚过那些细密的齿,忽然想起陆江来蹲在门槛上磨碾子的模样,阳光落他发间,像撒了把碎金,他抬头冲她笑,齿间还沾着炒茶时蹭的碎末。
“荣老板,来壶碧螺春。”
后生的声音撞碎回忆时,荣善宝正将茶碾子摆回架上。他背着画板站在门口,帆布包上沾着草汁,画板边角卷了毛边,倒和十年前那个总蹲在槐树下写生的少年重合了影。“我爷说,你这儿的碧螺春,得用井水湃过的杯子才够鲜。”他说着解开包,露出里面个粗瓷杯,杯底印着只歪歪扭扭的猫,“这是我爷画的,他说当年陆先生总抢他的杯子用。”
水沸的声息里,荣善宝将茶叶撒进壶中,碧色的芽叶在热水里舒展,像极了那年春天,陆江来折给她的槐花枝,在玻璃瓶里泡得满枝新绿。她转身取杯子时,瞥见后生正对着老槐树书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茶烟的雾气,让整个屋子都软了下来。
“听说这里的茶能解愁。”
熟悉的声音裹着风进来时,荣善宝手里的杯子晃了晃,热水溅在手腕上,烫得她猛地缩回手。后生的画板“哐当”掉在地上,铅笔滚到门口,被双青布鞋尖稳稳按住。
青布长衫的下摆沾着草屑,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道浅褐色的疤痕在晨光里格外清晰。陆江来弯腰拾起铅笔,递还给目瞪口呆的后生,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荣善宝脸上。他手里捏着个小布包,解开时,半块银铃碎片滚出来,与门框上那半块遥遥相对,缺口严丝合缝。
“我来讨杯茶。”他往前走了两步,槐叶从檐角落下来,正好飘在荣善宝的发间。他抬手替她拂去,指尖擦过她耳后时,两人都顿了顿——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替她摘下沾在发上的槐花瓣,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跳如鼓。
灶上的壶又开了,沸水冲得茶叶翻腾。荣善宝转过身去倒茶,声音轻得像茶烟:“早泡好了,就等你了。”
陆江来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将茶注入粗瓷杯,杯底的猫尾巴正缺了块。他忽然笑了,从怀里摸出支炭笔,在杯沿的茶渍上补了道弯,恰好连成条完整的尾巴。“当年总画不全,”他低声说,指腹蹭过那道新添的墨痕,“现在补上了。”
荣善宝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杯壁的温热透过掌心漫上来,像那年他攥着她的手腕,把她从滑溜的青石板上拉起来时,掌心的温度。屋外,张嫂正拉着后生往巷口走,独轮车的木轴转得吱呀响,老陈头的笑声混着槐叶的沙沙声,漫过半开的木门,落在两人之间的茶烟里。
阳光终于越过槐树枝桠,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陆江来端起杯子,与她的轻轻一碰,青瓷相击的脆响,像那只补全的银铃,在晨光里,终于发出了完整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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