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迎客楼里的茶语

作者:凌云墨匠之人生如梦
  迎客楼的灯笼悬在檐角,红绸裹着灯架,晃得巷口的影子都暖了几分。荣善宝跟着陆江来跨进门时,堂内的茶香裹着酒气漫过来——南来北往的茶商正围着几张方桌,嗓门裹着各地的口音,把“雨前茶”“茶马道”之类的词抛得满厅都是。

  小二引着两人往角落的雅座走,陆江来刚落座,后背的伤口就扯得他眉峰一紧。荣善宝将茶盏推到他手边,指尖在桌沿轻敲:“先听着,别硬撑。”

  邻桌的两个汉子正凑头说话,声音压得低,却被角落里的寂静衬得清晰:“……听说了吗?听松茶社那棵老槐树,昨夜让人刨了根,土坑里翻出个木盒子,今早户部的人封了茶社,连赵承业都被带走了。”

  荣善宝捏着茶盏的指尖一紧。陆江来却端起茶抿了口,唇瓣贴着杯沿低声道:“是赵承业的人刨的。他算准了我们拿到账册的消息传出去,户部会急着毁证据。”

  另一人接话:“还有更邪的!那木盒子里哪是什么账册?是半块刻着‘雀舌’的茶饼,泡开了一股子柏木味,听说有个伙计碰了,现在还在床上说胡话。”

  “柏木毒茶。”荣善宝的声音轻得像茶雾,“他把账册换走了,只留了个幌子给户部。”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靴底叩木板的声响。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穿青缎袍的男人下来,那男人手里转着个茶盏,指节上嵌着枚玉扳指——是江南茶商常戴的“茶引令”,只有掌着十家以上茶铺的掌柜才有资格佩。

  陆江来忽然抬手,将桌上的茶饼推到桌沿:那茶饼的印记,正是王文书纸上画的“带弯钩的雀舌纹”。

  青缎袍男人的目光果然扫了过来,脚步顿在他们桌旁:“这位兄台的茶饼,看着是‘断钩雀舌’?这料子,可是三年前被朝廷禁了的私茶。”

  陆江来抬眼,指尖在茶饼上敲了敲:“掌柜眼尖。只是这茶虽禁了,‘断钩’的记号,却总有人记得。比如——藏在槐树根下的账册。”

  男人的笑僵在嘴角,随即挥退随从,在对面坐下:“陆大人的名头,在下在江南听过。赵先生说,若有人提‘槐树根’,就把这个给你们。”

  他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推过来时,油纸沾着茶渍的边缘,印着半枚与王文书纸上一模一样的弯钩纹。

  荣善宝拆开油纸,里面是张叠得紧实的麻纸,展开时簌簌落着茶末——正是真正的户部账册,每一笔“雀舌运银”的条目旁,都用朱砂画着小小的弯钩,和茶饼的印记严丝合缝。

  “赵先生让我带句话,”青缎袍男人往窗外瞥了眼,檐角的灯笼正被夜风吹得晃,“户部尚书今晚在城西码头接私茶,船帆上挂着‘松’字旗。他要的不是账册,是这批货里的‘茶引印信’——那是他私开茶马道的凭据。”

  陆江来将账册卷进袖中,后背的伤口扯得他吸气声都发颤:“他倒是算得周全,连我们截货的路都指好了。”

  “赵先生说,”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陆大人后背的伤,用迎客楼后院的‘老茶根’煮水敷,比金疮药管用。他欠您一条命,这趟过后,两清。”

  男人起身时,堂外忽然传来铜锣响——是官差查夜的动静。荣善宝刚要收账册,陆江来却按住她的手,将账册往桌上一摊:“不用藏。”

  几个官差冲进来时,正撞见陆江来用茶盏压着账册,荣善宝则往茶里添着水,茶雾裹着账册上的朱砂字,模糊得像寻常的茶商账簿。

  为首的官差扫了眼账册,又瞥了眼青缎袍男人的玉扳指,拱手赔笑:“对不住各位掌柜,例行巡查。”

  等官差的脚步声远了,荣善宝才松了口气,指尖擦过额角的汗:“他算准了官差不敢查茶商的账?”

  “是算准了‘茶引令’的分量。”陆江来将账册收进锦囊,拉着她往楼后门走,“城西码头的船,该启帆了。”

  后院的老茶根堆在墙角,月光落在根须上,泛着深褐色的光。荣善宝蹲下来捡了几根,指尖刚碰到木质,就听见陆江来在身后低声道:“你信吗?赵承业要的不是翻身,是把户部那摊子龌龊,连锅端给朝廷。”

  她回头时,月光正落在他侧脸,伤口的红肿在光影里淡了些,眼底却亮得像巷口的灯。荣善宝将茶根裹进帕子,忽然笑了:“管他要什么,我们要的,是让那些见不得光的,都晒晒太阳。”

  后门的巷子里,灯笼的光正顺着青石板往码头铺,像一条碎银砌的路。远处的江面上,隐约有帆影晃过,那“松”字旗在夜风中飘着,像块藏在暗处的疤——等着被这夜路尽头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城西码头的风裹着鱼腥气,比河心更烈些。陆江来和荣善宝混在搬运货物的脚夫里,借着货箱的阴影往深处走。三艘乌篷船泊在最偏僻的泊位,船头插着的“松”字旗被风扯得猎猎响,旗角磨出的毛边在月光下像道破口。

  “看船尾那几个带刀的,是户部尚书的亲卫。”陆江来的声音压在风声里,后背的伤被夜风吹得发疼,每走一步都像有细针在扎,“茶引印信定在中间那艘船的货舱里。”

  荣善宝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又将一小包硫磺粉攥在掌心——那是从迎客楼后厨顺来的。她往陆江来身边凑了凑,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后背的绷带,摸到一片温热的湿意:“你先去船尾引开他们,我从跳板过去。”

  话音刚落,中间那艘船忽然传来争执声。一个穿锦袍的管事正踹向一个脚夫:“蠢货!这箱‘茶饼’碰不得,磕坏了角,仔细你的皮!”

  陆江来眼尾一挑,突然朝着码头另一侧大喊:“官爷!这里有私盐!”

  亲卫们果然被惊动,半数人拔腿往喊声处冲。陆江来趁机抄起墙角的扁担,朝着剩下几个亲卫的腿弯扫过去,动作快得像阵风。可后背的伤口突然撕裂,他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被一个亲卫的刀划到胳膊,血珠瞬间渗进衣袖。

  “陆江来!”荣善宝看得心紧,几步蹿上跳板。跳板被她踩得咯吱响,一个亲卫回头看见她,举刀就砍。她猛地矮身,火折子在货箱上一擦,硫磺粉撒向亲卫的脸——那粉遇热冒出刺鼻的烟,亲卫呛得直咳嗽,刀哐当掉在甲板上。

  她趁机钻进船舱,里面堆着几十箱茶饼,最底层那箱的锁是黄铜的,锁孔上刻着个极小的“松”字。荣善宝摸出头上的素银簪,刚要开锁,就听见舱外传来陆江来的闷响。她心头一紧,开锁的手更快了,银簪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开了。

  箱子里果然不是茶饼,是个紫檀木匣。她刚把木匣抱出来,就见陆江来被两个亲卫按在甲板上,后背的绷带已被血浸透,他却死死攥着一个亲卫的手腕,不让刀落下来。

  荣善宝抱着木匣冲出去,将匣子往货箱上一磕,匣盖弹开,里面的鎏金茶引印信在月光下闪得刺眼:“你们要的是这个?”

  亲卫们的目光全被印信吸了过去。陆江来趁机翻身,一脚踹开按住他的人,扯过荣善宝的手就往跳板跑。可刚跑到码头,就见方才那队查夜的官差举着火把堵在巷口,为首的正是白日里盘查他们的那个官差。

  “陆大人,荣姑娘,别来无恙。”官差的笑里藏着冷,“赵先生说,印信拿到了,就请二位去个地方。”

  陆江来拽着荣善宝往后退,后背抵着冰凉的货箱:“他果然还有后手。”

  荣善宝却忽然笑了,晃了晃手里的紫檀匣:“官爷可知这印信上刻着什么?除了户部的章,还有西域诸国的火漆——户部尚书私通外藩,用茶马道运的根本不是茶,是兵器。”

  官差的脸色骤变。这时,码头另一侧传来马蹄声,青缎袍男人带着十几个茶商模样的人赶来,每人手里都握着根铁尺:“赵先生说了,若官爷不肯放行,就请看看这个。”他抛过来一卷账册,正是陆江来藏在袖中的那本,“这上面的名字,可有不少是官爷同僚的。”

  官差盯着账册上的名字,喉结滚了滚,终于挥了挥手:“放行。”

  穿过巷口时,荣善宝回头望了眼那三艘乌篷船,亲卫们正忙着将货箱搬上岸,“松”字旗在风里耷拉着,像泄了气的皮囊。陆江来的呼吸越来越沉,她扶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撑住,”她轻声说,像在河心时那样,“前面就有医馆了。”

  陆江来笑了笑,血沫子沾在唇角:“等这事了了……我请你喝真正的雨前茶,不用掺着硫磺味的那种。”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石板上的血滴像串碎红的珠子,跟着他们往亮处去。远处的迎客楼还亮着灯,茶香味混在风里飘过来,这一次,没有了阴谋的腥气,只剩下踏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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