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炭屑纷飞露锋芒

  黑色的炭粒在地上翻滚，被踩碎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江南雨夜里，落在茶蓬上的沙沙声。只是此刻，这声音里裹着的不是温润，是刀光剑影里的凛冽。

  陆江来握着扁担，木杆在他掌心沁出薄汗。他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长刀，扁担顺势横扫，正打在那护卫的膝弯。那人闷哼一声跪倒，溅起的炭粒粘在他汗湿的额角，像块没擦净的墨迹。

  “走！”陆江来朝后门吼了一声，眼角瞥见荣善宝正拽着那文书往后退。文书的腿抖得像筛糠，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怀里揣着的一卷纸掉了出来，正是他刚从炭堆里刨出来的密信底稿。

  荣善宝弯腰去捡，冷不防斜刺里冲来个黑衣护卫，长刀直逼她面门。她下意识地将底稿往怀里一按，侧身躲时，发间的玉簪被刀刃削断，珠子滚落一地，混在炭粒里，倒像串被打落的星子。

  “善宝！”陆江来心头一紧，扁担脱手飞出，正撞在那护卫的手腕上。刀哐当落地，他扑过去将荣善宝拽到身后，自己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烧红的炭块烫过。

  “往这边！”文书突然喊了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拽着两人钻进了铺子后墙的狗洞。洞很窄，爬过去时，荣善宝的裙摆被钉子勾住，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脚踝被炭灰蹭得发黑，却顾不上疼。

  钻出洞是条窄巷，堆着半人高的垃圾，馊臭味混着远处飘来的茶香，说不出的怪异。身后传来追兵的怒喝，脚步声越来越近。

  “顺着墙根走，前面有口枯井！”文书喘着气指方向，声音还在发颤，“井里有暗道，能通到护城河。”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荣善宝怀里的密信被汗水浸得发皱，纸角卷了边，却被她攥得死紧。陆江来捂着后背，血已经透过衣衫渗出来，滴在地上，像朵很快干涸的红山茶。

  到了枯井边，文书搬开井口的石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快下！”他推了荣善宝一把，自己却转身抽出墙根的一块砖头，“我在这儿挡着，你们先走！”

  荣善宝一愣，就见他眼里忽然有了些决绝：“我妻儿早被他们害死了……我欠荣老爷的，欠陆大人的，总得还上。”

  陆江来没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拽着荣善宝跳进井里。下落时，荣善宝听见头顶传来文书的喊声，混着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一声闷哼，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井壁湿滑，两人抓着井绳往下滑，绳子磨得手心生疼。落地时，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还带着水腥气。陆江来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里，果然看见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尽头透着微光。

  “你的伤……”荣善宝摸到他后背的血，声音发紧。

  “皮外伤。”陆江来的声音有些哑，“先看看信。”

  荣善宝展开那卷纸，火折子的光在字上跳动。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记着每月从国库转出的银两数目，接收方写着“金商”，底下盖着的私章，正是户部尚书的名号。还有几行小字，记着用“雀舌”伪装的运银路线，兰溪侯的名字赫然在列。

  “果然是他。”陆江来的指节捏得发白，“赵承业只是个中间人，真正的大鱼是户部尚书。”

  正说着，暗道深处传来滴水声，还有隐约的脚步声。两人屏住呼吸，熄灭了火折子。黑暗里，荣善宝能听见陆江来的呼吸，粗重却沉稳，像极了当年在淳安，他深夜审案时，她在窗外听见的节奏。

  脚步声越来越近，借着从尽头透来的微光，他们看清来人穿着粗布短打，肩上扛着个挑水的扁担，竟是个送水的杂役。杂役看见他们，吓了一跳，扁担差点掉在地上。

  “别喊！”陆江来按住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杂役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旁边的水道：“这暗道通着护城河，我……我是替听松茶社送活水的，他们茶社的井，连着这儿。”

  荣善宝心头一动：“你常去听松茶社？”

  “是……每日寅时去送水，赵大人爱用活水沏茶。”杂役咽了口唾沫，“方才在巷子里，看见赵大人的护卫在追人，还……还抬着个没气的，像是……像是炭铺的王老板……”

  荣善宝的手猛地一颤，密信差点掉在地上。陆江来按住她的肩，对杂役道：“我们要出去，你若肯帮忙，事后必有重谢。”

  杂役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水道：“顺着这儿走，能到护城河的码头，只是要钻过一段窄渠，得闭气……”

  没等他说完，陆江来已经弯腰钻进了水道。荣善宝紧随其后，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脚踝，带着刺骨的寒意。窄渠里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水流声。

  钻出窄渠时，正赶上码头的早班船要开。两人混在乘客里跳上船，直到船驶离岸边，看见京城的城墙越来越远，才敢松口气。

  陆江来靠在船舷上，后背的伤被风吹得生疼，却觉得心里亮堂了些。荣善宝将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锦囊里，指尖触到锦囊里的玉簪碎片，忽然轻声道：“王文书说，他妻儿早没了……”

  陆江来望着远处的水鸟，声音很轻：“这京城的风，比江南冷多了。但再冷的地方，也总有想守着‘干净’的人。”

  船行渐远，晨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碎金。荣善宝低头看着怀里的密信，忽然明白，这纸上的字，从来不是冰冷的账目，是一条条人命，是江南茶园里不该蒙的尘。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尘，终有被吹散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