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茶香未歇暗流涌

  入秋后的江南总落着绵密的雨，荣家茶园的泥土里混着新茶的清气，陆江来蹲在老茶树下翻土，指尖碾过湿润的泥块——这是他养伤时养成的习惯，总觉得亲手侍弄过的茶树，长出的嫩芽都带着股踏实气。

  “陆大哥，巡抚衙门差人送了信来。”一个小厮举着油纸伞跑过来，裤脚沾着泥点，“说是兰溪侯在狱中翻供了，咬定账册是伪造的，还说要找您对质呢。”

  陆江来直起身，雨丝落在他眉骨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接过那封火漆封口的信，指尖在“伪造”二字上顿了顿：“知道了，我这就去荣府。”

  荣善宝正在账房核对新茶的订单，案上摊着各地茶商的帖子，其中一封来自京城，朱红的封皮上烫着鎏金的“李”字。见陆江来进来，她推过一杯刚沏好的玉茗：“尝尝今年的秋茶，比春茶多了点清苦。”

  茶汤在白瓷杯里泛着琥珀色，陆江来呷了一口，苦味漫过舌尖时，正听见荣善宝慢悠悠道：“兰溪侯翻供不奇怪，他背后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所有事都扛了。”

  陆江来放下茶杯，将巡抚的信推过去：“他说账册是伪造的，还提了个名字——前户部侍郎赵承业，说当年是赵侍郎牵线，他只是从旁协助。”

  荣善宝的指尖在账册边缘划过，那本记录着与金国交易的账册此刻正锁在她案头的铁盒里。“赵承业？”她眉峰微挑，“三年前因贪腐案被罢官，听说现在在京城闲居，怎么突然被扯出来了？”

  “怕是想把水搅浑。”陆江来望着窗外的雨帘，“兰溪侯是武将，赵承业是文臣，一个掌江南军务，一个曾管国库，若两人真有勾连……”

  话音未落，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刘师傅端着一碟刚炒好的茶点走进来，脸上带着些局促：“大小姐，陆先生，刚出炉的松子糕，您二位尝尝。”他将碟子放在案上，目光在那封信上溜了一圈，又飞快低下头，“刚才听小厮说……兰溪侯那边有动静了？”

  荣善宝瞥了他一眼：“刘师傅现在倒是敢听这些了？”

  刘师傅老脸一红，搓着手道：“不是好奇，是……是想起前阵子去后山收茶籽，看见几个陌生人在落马坡附近转悠，穿着不像本地商户，倒像是京城里来的官差打扮。”

  陆江来心头一动。落马坡正是前县令坠马之处，也是账册里记录的与金国私贩茶叶的交易点之一。“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像是在挖东西。”刘师傅回忆着，“我躲在茶树后面看了会儿，见他们挖出来个木盒子，打开看了看就匆匆走了，临走前还在那片地上撒了些石灰，像是怕人看出痕迹。”

  荣善宝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落马坡的位置：“那里除了荒草就是碎石，能藏什么？”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陆江来，“婉娘的信里，除了‘雀舌生处’，还提过一句‘落马坡前，柏木为记’，当时只当是说毒茶的事……”

  “柏木为记？”陆江来猛地站起身，“刘师傅说的那些人，会不会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雨势渐大，敲得窗棂噼啪作响。荣善宝抓起墙上的油纸伞：“去看看就知道了。”

  落马坡的风裹着雨丝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陆江来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果然在坡底发现了一片被石灰翻过的土地，泥土里还残留着松木的碎屑——那是京中官差常用的木箱材质。

  “他们挖走的，说不定是比账册更直接的证据。”荣善宝蹲下身，用树枝拨开表层的土，忽然停住动作，“你看这个。”

  泥土里嵌着半枚断裂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赵”字。

  “是赵承业的东西？”陆江来拾起玉佩，指尖摩挲着断裂处的棱角，“看来兰溪侯没说谎，赵承业确实牵涉其中。他们挖走的，或许是赵承业与金国往来的书信，或是……能证明账册真实性的物件。”

  雨里忽然传来马蹄声，荣善宝拉着陆江来躲进旁边的矮树丛。三匹快马从坡上奔过，马上的人穿着便服，腰间却佩着制式相同的弯刀——是京卫的装束。

  “他们往京城方向去了。”陆江来看着马蹄扬起的水花，“看来是想把东西送回京城。”

  荣善宝握紧了伞柄，指节泛白：“赵承业在京城经营多年，若让他把证据销毁，兰溪侯的案子怕是要翻过来，到时候我们……”

  “不会给他们机会的。”陆江来将半枚玉佩揣进怀里，“我们去京城。”

  回荣府的路上，雨渐渐小了。荣善宝看着陆江来肩头未愈的伤口被雨水打湿，忽然道：“你本可以不管这些的，伤好后就离开江南，去过安稳日子。”

  陆江来转头看她，雨雾里，荣善宝鬓角的碎发沾着水珠，眼神却亮得像茶园的晨露。“婉娘的仇没彻底了结，那些被牵连的无辜者没得到昭雪，哪算安稳？”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荣家的茶还没教会我怎么炒出最地道的玉茗。”

  荣善宝被他逗笑了，眼角的红痕淡了些：“那你可得抓紧学，我荣家的炒茶手艺，传内不传外。”

  两人并肩走在茶园的小径上，雨打茶树的沙沙声里，混着彼此浅浅的脚步声。谁都没说破，这场因茶而起的纠葛，早已从复仇的执念，变成了对彼此的牵绊。

  三日后，荣善宝将茶园托付给刘师傅，带着几箱新茶作掩护，与陆江来一同登上了去京城的船。

  船行至运河中央时，陆江来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后退的芦苇。荣善宝递来一杯热茶，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京城不比江南，那里的水太深。”

  “再深的水，也得趟过去。”陆江来接过茶盏，杯壁的温度烫得指尖发麻，“总不能让玉茗茶的清苦，被那些污泥浊水盖了去。”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水汽与茶香。远处的天际线渐渐露出京城的轮廓，那座笼罩在权力阴影下的城池，正等着他们掀起新的风浪。而那杯未凉透的玉茗茶，在船舷边轻轻晃漾，像极了他们前路里，既易碎又坚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