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雀舌深处藏玄机

  茶寮门板被猛地踹开，木屑飞溅中，黑衣护卫的刀光已如冷电般刺来。陆江来拽着荣善宝往竹篓堆后一滚，刀锋擦着鼻尖劈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往这边跑！”他低喝一声，抓起一只竹篓朝为首的护卫砸去。荣善宝趁机从另一侧窜出茶寮，银簪反手刺向追来的人手腕，动作利落得不像寻常闺秀——那是她父亲生前教的防身术，原是为了让她应付山匪，没成想今日用来对抗侯府护卫。

  两人借着茶园的掩护再次奔逃，这次却不再是漫无目的的乱闯。陆江来想起“雀舌生处”，拉着荣善宝往苏家茶园的方向疾奔：“去苏家茶园！婉娘的东西一定在那里！”

  荣善宝虽不解，却信他判断。月光穿过茶树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影子，两人足尖点过湿润泥土，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始终如附骨之蛆。

  快到苏家茶园边界时，陆江来突然停步。前方一道矮墙隔开两片茶林，墙内茶树矮壮，叶片椭圆——正是雀舌茶的特征。他俯身抓起一把泥土，指尖碾开：“这里的土带着柏木味，和那天的毒茶一样。”

  荣善宝心头一震：“婉娘果然把东西藏在这里！”

  两人翻墙而入，刚落地就见林中影影绰绰。苏家竟在自家茶园设了暗哨，想来是苏员外怕秘密败露，早有防备。陆江来示意荣善宝藏在茶树后，自己则捡了块石头，朝相反方向扔去。

  “谁在那里？”暗哨果然被引开，脚步声渐远。陆江来趁机拉着荣善宝往茶园深处钻，越往里走，柏木味越浓，空气里还混着淡淡的霉味——正是受潮茶叶的气息。

  “在那边！”荣善宝突然指向一株老茶树。那茶树比周围的都粗壮，树干上有道深疤，像被利器砍过。她奔过去抚摸着树疤：“这是我父亲年轻时亲手栽的，后来送给苏家当信物，婉娘小时候常来这里玩。”

  陆江来凑近细看，树疤里嵌着块松动的树皮。他轻轻一抠，树皮脱落，露出个黑漆漆的树洞。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个冰凉的硬物，拽出来一看，竟是个铜制小盒。

  盒子刚打开，里面的油纸包还没看清，就听身后传来冷笑：“陆大人，荣大小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苏员外带着家丁堵在路口，身后还站着那位侯府护卫统领。火把照亮他扭曲的脸：“我就知道婉娘那小贱人藏了东西，果然在这老茶树下！”

  护卫统领拔刀上前，刀锋映着月色：“苏员外，拿到东西，人就不必留了。”

  陆江来将铜盒塞进荣善宝怀里：“你先走，去县衙！找我当年的老部下，他知道怎么把证据交给巡抚大人！”

  “那你呢？”荣善宝攥紧盒子，指节发白。

  “我断后。”陆江来拔出短刀，迎向护卫统领，“告诉巡抚，兰溪侯通金，苏家为虎作伥，前县令是被他们灭口的！”

  荣善宝咬唇看他一眼，转身就跑。苏员外想追，却被陆江来缠住。他虽肩头带伤，招式却狠辣精准，每一刀都冲着对方破绽而去——那是他任县令时，跟着捕头学的实战刀法，专破花架子。

  护卫统领没想到一个“茶工”竟有这般身手，一时被缠住。苏家家丁想上前帮忙，却被陆江来脚下的石子绊倒，乱作一团。

  “废物！”统领怒喝一声，刀势陡然加快。陆江来渐感吃力，肩头伤口被震得开裂，鲜血浸透衣衫。他瞅准个空隙，故意卖个破绽，待对方刀锋刺来，猛地矮身，短刀从下撩起，正划中对方手腕。

  “啊！”统领惨叫一声，长刀落地。陆江来正要补刀，却觉后背一阵剧痛——竟是苏员外捡起地上的刀，从背后偷袭。

  “咳咳……”陆江来咳出一口血，转身瞪着苏员外，“你可知……通金是诛九族的罪？”

  苏员外被他眼神吓得后退半步，随即又色厉内荏道：“我只是……只是帮侯府做事！”

  “帮凶也一样该死！”陆江来用尽最后力气扑过去，将短刀刺入对方腹部。苏员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刀柄，缓缓倒下。

  护卫统领趁机捡起刀，再次袭来。陆江来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勉强避开要害，手臂又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呼喊：“巡抚大人驾到！都住手！”

  统领脸色大变，哪里还敢恋战，转身就逃。陆江来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茶树下。

  意识模糊间，他好像闻到了玉茗茶的清香，又好像看到婉娘站在茶园深处，对着他浅浅笑。

  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荣善宝守在床边，眼眶通红：“你终于醒了！巡抚大人已经拿到证据，兰溪侯被革职查办，苏家涉案人员全被抓了。”她将铜盒里的东西递给他看，是几页泛黄的账册，上面记着与金国交易的明细，“婉娘藏的，果然是这个。”

  陆江来看着账册，又看向窗外。荣府的茶园里，新采的玉茗茶正在晾晒，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

  “刘师傅呢？”他忽然问。

  “我把他接回来了，还让他管着炒茶房。”荣善宝笑了笑，“他说，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陆江来也笑了。这场因茶而起的风波，终于尘埃落定。只是那些逝去的人，婉娘，荣老爷子，还有那位县令，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荣家不再招赘。荣善宝成了江南有名的茶商，她改良了雀舌茶的工艺，不用柏木熏制，只以竹炭轻烘，茶汤清冽，回甘悠长。

  而陆江来，伤好后没有复官，就在荣家的茶园里住了下来。有人说他是荣大小姐的入幕之宾，也有人说他是隐姓埋名的高人。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个清晨，两人并肩站在茶园里，看茶农采茶，听炒茶锅的声响，闻着满鼻的茶香，就像握住了这世间最安稳的日子。

  那株藏过账册的老茶树下，新抽出的嫩芽在风中轻颤，像极了玉茗茶骨子里的韧劲，也像那些在黑暗里守护过光明的人，从未真正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