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柴房雨漏茶尖藏锋

作者:凌云墨匠之人生如梦
  荣家的柴房比陆江来想象的还要破。

  屋顶漏着雨,滴滴答答打在墙角的破陶罐上,溅起细碎的泥点。地上铺着些干草,霉味混着马厩飘来的骚气,呛得他刚愈合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喏,你的药。”一个粗布衣裳的小厮把一个油纸包扔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大小姐说了,别死在这儿,污了荣家的地。”

  陆江来没抬头。自他被抬回荣家,已经过了三日。这三日里,他装作伤重失忆的样子,任由下人呼来喝去。荣善宝来看过他一次,就站在柴房门口,穿着一身素色罗裙,手里把玩着一串茶籽串成的念珠,眼神像在看一头待驯的牲口。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她问。

  “不记得了。”他故意哑着嗓子,眼神茫然。

  “那就叫阿来。”她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片茶叶——那茶叶的形状,又让他想起了婉娘的字条。

  此刻,陆江来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些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刺鼻的味道。他挑了点抹在腿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药看着粗糙,疗效却实在,断骨处的疼痛竟减轻了几分。

  他靠在土墙边,闭上眼回忆。这三日来,他从下人的闲聊里拼凑出不少信息:荣家主营“玉茗茶”,是贡品级别,在江南茶市说一不二;荣善宝年纪轻轻就掌家,手段狠辣,前阵子刚用计挤垮了三个想抢生意的小茶商;而苏、荣两家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实则积怨已久,苏员外的茶叶生意,处处被荣家压制。

  “杀妻案”的背后,一定有苏、荣两家博弈的影子。可婉娘为何会牵扯其中?她临终前画的茶叶,到底想暗示什么?

  正想着,柴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荣善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茶盘,青瓷茶杯里飘着袅袅热气,正是那股带着兰草香的茶味。雨还没停,她的发梢沾着水珠,却丝毫没损她的气势,反倒像雨后的玉茗茶尖,带着清冽的锋芒。

  “能走了?”她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陆江来试着动了动,虽还有些瘸,却已能站稳。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摆出一副畏缩的样子。

  “跟我来。”荣善宝转身,茶盘端得稳稳妥妥,脚步轻得像踩在茶叶上。

  陆江来跟在她身后,穿过荣家的庭院。这荣府比他想象的大,随处可见晾晒的茶叶,竹匾里的鲜叶在雨雾中泛着嫩绿色,空气中满是清苦的茶香。穿过一道圆门,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茶园,雨丝落在茶树的嫩芽上,晶莹剔透,像撒了层碎玉。

  “会采茶吗?”荣善宝突然停下,指着一株茶树问。

  陆江来一愣。他出身寒门,幼时在乡野放过牛,采茶的活计倒也做过。他走上前,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捏着茶芽的根部轻轻一捻,一枚两叶一心的嫩芽便落进了她递来的竹篓里。

  “手法倒是熟练。”荣善宝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玉茗茶讲究‘一叶抱心’,你采的这枚,叶尖偏了半分,只能算次等品。”她亲自示范,指尖纤细,捏着茶芽时却稳准狠,采下的嫩芽果然形状完美,像枚小小的翡翠。

  陆江来看着她的手指,忽然想起婉娘的手。婉娘也爱茶,只是她更喜欢喝粗茶,说“苦后回甘,才是真味”。他的婉娘,那样温顺的女子,怎么会和这波谲云诡的茶商纷争扯上关系?

  “发什么呆?”荣善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从今天起,你就跟着茶农干活,采得不好,就别想吃饭。”

  她丢下竹篓,转身要走,却被陆江来拦住。他低着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倔强:“大小姐,我……我虽然忘了过去,却也知道自己不是天生做马夫的。若只是采茶,我怕是学不会这精细活计。”

  荣善宝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个“失忆的马夫”敢跟她讨价还价。她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缠着绷带的额头扫到瘸着的腿,又落回他攥紧竹篓的手上——那双手虽有薄茧,指节分明,不像常年干粗活的,倒像……握笔的。

  “哦?那你想做什么?”她饶有兴致地问。

  “我想学制茶。”陆江来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执拗,“听人说,荣家的玉茗茶能卖上百两银子一斤,我想学这门手艺,至少……能混口饱饭。”

  荣善宝笑了,那笑容里藏着算计:“学制茶?那得从最苦的活计做起,炒茶的锅能烫掉一层皮,你受得了?”

  “只要能活命,什么都受得了。”他低下头,摆出顺从的样子。

  荣善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好。去灶房找刘师傅,就说是我说的,让他教你。”

  她转身离开,茶盘上的茶杯轻轻晃动,茶沫聚了又散,像她此刻的心思。这个“阿来”,看似浑浑噩噩,眼神里却藏着东西。让他去学制茶也好,灶房人多眼杂,正好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陆江来望着她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竹篓。他要留在荣家,要靠近荣善宝,只有这样,才能查清婉娘的死因,查清那片茶叶背后的秘密。

  灶房里果然热气腾腾。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火上,锅底泛着暗红色,刘师傅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赤着手在锅里翻炒茶叶,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茶叶在他掌下翻滚,渐渐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阿来?”刘师傅头也没抬,声音洪亮如钟,“大小姐说了,让我教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学炒茶,先学挨打,烫坏了手可别哭鼻子!”

  陆江来应了声,默默地站在一旁看。他看着茶叶在高温下蜷缩、变色,看着刘师傅时而按压,时而翻动,手法变幻莫测。这炒茶的力道、火候,竟和断案时的审时度势有几分相似——急不得,慢不得,得恰到好处。

  “愣着干什么?伸手!”刘师傅突然喝道。

  陆江来依言伸出手,刘师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向锅底。滚烫的温度瞬间传来,灼得他皮肉生疼,他强忍着没吭声,额角却渗出了冷汗。

  “记住这感觉。”刘师傅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炒茶的锅,看着烫,实则有‘气’,你得顺着这气走,才能让茶叶吐香。就像做人,得懂进退,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江来看着自己发红的手心,若有所思。懂进退?荣善宝让他来学制茶,是试探,也是警告。

  傍晚时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柴房,刚坐下,就发现墙角的破陶罐下,压着一张纸条。他心头一跳,连忙抽出——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片茶叶,和婉娘画的一样,叶尖弯成了诡异的弧度,只是这片茶叶的背面,用指甲刻了个极小的“苏”字。

  苏?苏员外?

  陆江来的心跳骤然加速。这纸条是谁放的?是友是敌?难道婉娘的死,苏员外也脱不了干系?

  他正想将纸条藏起来,柴房门突然被推开,荣善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条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什么?”她问。

  陆江来迅速将纸条攥在手心,脸上挤出慌乱的表情:“没……没什么,是……是一片茶叶,我觉得好看,捡来的。”

  荣善宝走进来,将药碗放在地上,目光如炬:“给我看看。”

  陆江来的手心沁出冷汗。他知道,此刻若是隐瞒,只会引起更大的怀疑。他缓缓摊开手,那片茶叶躺在他的掌心,叶尖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荣善宝捡起茶叶,指尖捻了捻,忽然笑了:“这是苏员外家的‘雨前雀舌’,怎么会跑到你这儿来?”

  陆江来装傻:“我不知道,可能是风吹进来的。”

  “风?”荣善宝将茶叶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神幽深,“这茶叶上有胭脂味,是苏员外家三姑娘常用的‘醉春红’。看来,有人不想让你安安稳稳当个茶工啊。”

  她将茶叶丢进药碗里,茶汤瞬间染上一丝暗红。“这药你还没喝吧?正好,让它替你挡挡灾。”

  陆江来看着药碗里的茶叶,忽然明白。荣善宝什么都知道,她故意让他看到这纸条,故意点出苏家和这茶叶的关系,她是在试探他的反应,也是在……递给他一把刀。

  一把指向苏家的刀。

  “大小姐,我……”

  “别问。”荣善宝打断他,“你只要记住,在荣家,想活命,就得听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三日后荣家招赘,会请淳安全城的乡绅,你也来帮忙打杂吧。”

  招赘?

  陆江来心头一震。荣善宝要招赘?这消息若是传开,江南的望族怕是要挤破荣家的门槛。她在这个时候招赘,到底是为了什么?

  柴房的雨还在漏,滴在药碗里,荡起一圈圈涟漪。陆江来看着碗里那片沉底的茶叶,忽然觉得,这荣家的水,比淳安的雨还要深。而他这枚棋子,似乎已经被推到了棋盘的中央,想退,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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