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茶烟锁道旧案沉疴
作者:凌云墨匠之人生如梦
淳安县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意。
陆江来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冰冷的潮气顺着膝盖往上爬,混着香烛的烟气,呛得他喉间发紧。供桌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映着牌位上“亡妻苏氏婉娘”六个字,像一道淬了毒的针,扎得他眼仁生疼。
“陆大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县丞王启年站在他身后,声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苏氏过门三月便暴毙身亡,尸检时十指青紫,分明是中了剧毒。而这毒,正是你书房里那瓶‘牵机引’——听说,还是你高中状元时,圣上御赐的珍品?”
陆江来猛地抬头,额角的伤口裂开,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他才到淳安三个月,从寒门状元到七品县令,本该是青云路起,却没想一头栽进了这桩“杀妻案”里。
亡妻苏氏婉娘,是本地乡绅苏员外的独女,三个月前由吏部同僚做媒,风风光光嫁给他。可就在三日前,她被发现死在卧房里,而他前一夜恰好在县衙值宿,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没有杀她。”陆江来的声音嘶哑,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婉娘性情温顺,与我虽无深恋,却也相敬如宾,我为何要杀她?”
“为何?”王启年冷笑一声,踢过来一个锦盒,“因为这个!苏员外说了,婉娘陪嫁的这箱珠宝,少了一半。陆大人初来乍到,囊中羞涩,怕是早就动了贪念吧?”
锦盒里的珍珠散落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陆江来认得,这是婉娘的嫁妆,可他从未碰过。他猛地看向祠堂角落的苏员外,对方却别过脸,不敢与他对视。
不对劲。
从婉娘暴毙,到珠宝失窃,再到人证指证他深夜曾回府,一切都太“顺理成章”,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专等他钻进来。他想起上任前,恩师曾隐晦提点“淳安水浑,苏、荣二家势大,需谨言慎行”,当时他只当是寻常乡绅博弈,此刻才明白,这潭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拿下!”王启年一声令下,两个衙役上前架住陆江来的胳膊。
陆江来挣扎着,目光扫过祠堂的梁柱——那里刻着几处浅浅的刻痕,是婉娘生前最爱倚靠的地方,她说“看这木纹,像极了家乡的茶山”。他忽然想起,婉娘死的前一夜,曾托丫鬟送过一张字条给他,上面只画了一片茶叶,叶尖却弯成了诡异的弧度。
那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细想,后脑突然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腥甜的铁锈味灌满了鼻腔。
陆江来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手脚被粗麻绳捆着,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糊住了半边视线。车窗外传来马蹄声,夹杂着两个衙役的低语。
“……王县丞说了,扔到乱葬岗就行,对外就说他畏罪自尽……”
“荣家那边会不会追问?毕竟这案子……”
“放心,荣大小姐说了,只要陆江来死了,好处少不了我们的……”
荣家?
陆江来的心猛地一沉。荣家是江南茶商之首,在淳安的势力比苏家还大,当家的荣老爷子去年过世,如今由独女荣善宝掌家。他与荣家素无往来,唯一的交集,是上个月他查封了荣家名下两家偷税的茶铺。
难道是因为这个?
马车突然停下,衙役粗暴地将他拖下车,扔在泥泞里。乱葬岗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几只野狗在不远处徘徊,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像在打量猎物。
“陆大人,对不住了。”其中一个衙役踢了他一脚,“要怪就怪你挡了别人的路。”
两人转身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陆江来躺在冰冷的泥地里,雨水砸在脸上,疼得他清醒了几分。他试着动了动,发现右腿被打断了,钻心的疼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意识开始模糊,死亡的阴影像潮水般涌来。他想起寒窗苦读的十年,想起圣上亲赐的“清廉方正”匾额,想起婉娘临死前那张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字条……难道他的一生,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了结在这荒郊野外?
就在这时,一阵淡淡的茶香飘了过来。
不是龙井的清冽,也不是碧螺春的柔绵,而是一种带着兰草气的醇厚香,像极了他年少时在故乡喝过的野茶。陆江来费力地抬起头,看见雨幕里走来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骑装,腰间系着块墨玉,手里牵着一匹黑马。雨丝打湿了她的鬓发,却遮不住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茶露的星子,带着审视,又藏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是谁?”陆江来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那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一个路过的。”她弯腰,指尖轻轻拂过他脸颊的血迹,动作轻得像拈一片茶叶,“陆大人,你可知自己挡了多少人的路?”
陆江来一怔。她认得他?
“荣家的茶铺,苏员外的良田,还有王县丞的顶戴……”她慢悠悠地说着,声音清泠,像雨打在茶盏上,“你一来就想掀翻这潭水,倒是有胆量。”
陆江来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荣善宝?”
荣善宝没承认,也没否认。她直起身,看了看天色:“再躺下去,就要被野狗分食了。想活命吗?”
陆江来看着她,这女人明知他是“杀妻嫌犯”,却在此时出现,绝非偶然。她眼里的算计太明显,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你想怎样?”
荣善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又有点狠劲:“我荣家缺个马夫,你这身板,看着还能干活。”她蹲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不过嘛……进了我荣家的门,就得忘了自己是谁。陆江来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就埋在这乱葬岗里吧。”
雨还在下,茶香混着泥土的腥气,萦绕在鼻尖。陆江来看着荣善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救他,不是出于善意,而是想把他变成一枚棋子,一枚能帮她搅动淳安风云的棋子。
可他没有选择。
要么死在这里,成为一桩悬案的牺牲品;要么跟着这个女人走,哪怕前路是更深的泥潭。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桀骜被一层隐忍覆盖:“好。”
荣善宝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挑了挑眉,对身后跟着的仆从道:“把他抬回去,找个大夫看看,别让他死了——我荣家的马,可不能缺了马夫。”
仆从应声上前,将陆江来抬上另一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陆江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他“过去”的乱葬岗,雨水冲刷着地面,仿佛要抹去所有痕迹。
而他不知道的是,荣善宝站在雨里,手里正捏着半片干枯的茶叶,叶尖弯成的弧度,与婉娘那张字条上的,一模一样。
“大小姐,真要留着他?”仆从低声问。
荣善宝将茶叶扔进泥里,眼神冷了下来:“一个没了记忆的状元郎,可比一个活着的县令有用多了。”她翻身上马,黑马踏着雨水,朝着荣家茶园的方向走去,“去告诉账房,给新来的马夫安排个最破的柴房,就叫……阿来。”
马车里,陆江来的意识再次模糊。他感觉有人在给他处理伤口,药味里依旧混着那股兰草茶香。他不知道,这场始于算计的相遇,将会把他和那个野心勃勃的茶王之女,卷入怎样一场关于权谋、茶道与爱恨的旋涡里。
淳安的雨,还在下。荣家茶园的方向,茶烟袅袅,像一道无形的锁,正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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