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为母则刚

  柳依依在早禾庄的煎熬等待中，又度过了两日。

  这两日里，她反复在心里默念张嬷嬷教给她的话术，心中时而鼓起勇气，时而又因恐惧而气馁，可她一想起赵老四描述中融儿摔倒啼哭、被婆子粗暴对待的画面，就如同梦魇般在她脑中反复演示，她就心痛到了顶点。

  柳依依从小性格怯弱，与她姐姐柳盈盈张扬的性子完全相反，要不是有张嬷嬷时不时在她身边鼓舞她，她只怕早就精神崩溃，坚持不了了。

  终于，熬到第三日傍晚，周文博的马车碾着夕阳的余晖，终于停在了早禾庄外。

  他一身常服，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烦躁，显然这几日过得并不顺心。

  石宝林师徒的莫名失踪，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加之朝中事务繁杂，父亲周擎苍近来又行踪诡秘、神色阴沉，种种不顺叠加，让他心力交瘁。

  来此，本是想着在柳依依这温柔乡里暂避片刻烦忧。

  然而，他刚踏进那简陋的院门，便察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柳依依独自坐在堂屋的灯下，身形单薄，面色苍白，一双美目红肿未消，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不再依赖与柔情，而是说不出的哀戚。

  周文博心下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走过去习惯性地想揽她入怀，有点敷衍地说：“依依这是怎么了？可是在此处住不惯，委屈了？”

  柳依依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抬起泪眼，声音微抖，却兀自努力维持镇定地道：“爷，您来了。妾身在此处……吃穿用度，不敢言委屈。只是心中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日夜煎熬，实在忍不得了。”

  周文博眉头一皱，心中那点温情瞬间被不耐取代：“何事？可是下人伺候不周？或是短了银钱使唤？”

  他只当是妇人家的琐碎抱怨。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按照张嬷嬷所教，以退为进，语带哽咽地道：“妾身自知身份卑微，能得爷垂怜，已是天大的福分，从不敢有何非分之想。只是……只是心中实在记挂融儿。他年纪幼小，又身有不足，离了亲娘，不知如今在那边……可还安好？夜里可能安睡？身边人可还尽心？”

  一听到她提到周融，周文博脸色微变，语气也冷了几分：“不是与你说了，融儿安置在稳妥之处，有人照料。你只管安心在此住着便是，总提他作甚！” 融儿的腿疾是他心头隐痛，不愿多提。

  柳依依见他回避，心下一横，泪珠滚落，声音更是凄楚：“稳妥？爷说的稳妥，便是由一个黑胖粗鄙动辄打骂的婆子看顾吗？便是由着他摔倒在地哭嚎半日也无人真心去哄抱吗？爷！融儿是您的亲生骨肉啊！便是他……他有些不足，难道就不是侯府的血脉了吗？何以要受这般作践！”

  周文博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可怕地说：“你听谁胡言乱语？！谁允你打听这些的？！”

  他心中大怒，向来懦弱胆怯唯他命是从的柳依依竟敢质疑他的安排。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没有当初愿意“哄女人”开心的耐心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柳依依此刻也豁出去了，积压的恐惧与母爱此刻都化作勇气，“爷若真心待我们母子，为何要将我们生生分离？为何不能让我们住在一处，彼此有个照应？难道爷是嫌融儿是个累赘，怕他丢了您的颜面，故而要将他丢在那不见天日之处，眼不见为净吗？！”

  “放肆！”周文博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响，“柳依依！谁给你的胆子如此跟本世子说话！你的规矩呢？！”

  他这一怒，若是往常，柳依依早已吓得跪地求饶。可今日，想到融儿可能的凄惨境遇，想到姐姐柳盈盈的下场，她竟生生挺直了脊梁，虽浑身发抖，却未退缩，反而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语气绝望：“规矩？爷跟妾身讲规矩？那爷可曾讲过为人父的规矩？可曾讲过结发情分的规矩？妾身不敢求名分，只求爷能给融儿一条像样的活路！若爷觉得我们母子碍眼，不如……不如就此给我们一个痛快，也省得如今日这般，活着受这煎熬的磋磨！”

  她这话说得极重，已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周文博被她这从未有过的刚烈与绝望震住，一时竟忘了发火。

  他看着柳依依那惨白却执拗的脸，那双酷似柳盈盈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一种陌生的火焰，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他忽然想起柳盈盈临死前那怨毒的眼神，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柳依依压抑的啜泣声和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周文博把烦躁的情绪努力地压抑着，语气疲惫地说：“你……你莫要胡思乱想。融儿的事，我自有主张。那婆子若果真不堪用，换了便是。至于你们母子同住……”

  周文博顿了顿，似乎有所顾虑地说：“眼下风声紧，府里……不太平，暂且不宜妄动。你且再忍耐些时日，待风头过去，我自会安排。”

  他这话语含糊，既未完全答应柳依依的请求，也未彻底否决，想来是打算暂时安抚好她。

  柳依依还想再说什么，周文博却已不愿再多谈，起身道：“我今日累了，军中还有事务要处理，你好生歇着吧。”

  说罢，竟是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

  柳依依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浑身脱力般滑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水无声流淌。

  她不知自己这番抗争是赢了还是输了，周文博那含糊的承诺，如同水中月镜中花，让她心中更加没底。

  而此刻，隐在门外暗处的张嬷嬷，将屋内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她看着周文博匆匆离去的马车，心里反而更有了计划。

  柳依依的摊牌，虽未竟全功，但至少撕开了一道口子。等比这样一直干等的好……

  周文博含糊的承诺会兑现吗？柳依依的摊牌会引来周文博的报复还是妥协？张嬷嬷下一步又会出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