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雷霆掌家

  周夫人被禁足，权柄彻底移交的次日。

  天尚未大亮，永宁侯府前院的议事厅堂已是黑压压站满了人。

  府中所有管事、有头脸的婆子、各院主事的大丫鬟，此刻皆敛声屏息，垂手侍立，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那主位之上。

  林婉清端坐于梨木雕花主位。

  她一身藕荷色素面锦缎衣裙，仅在襟口袖边以银线勾勒出几丛疏竹，墨发绾成简洁利落的凌云髻，簪一支通透的白玉扁方。

  她只那般静静坐着，眸光如水，扫过下方众人，自有一股沉静而慑人的气势弥漫开来，压得偌大厅堂落针可闻。

  “侯爷将府中中馈之事暂交于我手，” 林婉清开口，声音清脆，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我年轻，资历浅，蒙侯爷信重，唯有殚精竭虑，以勤补拙。以往府中诸事如何，是非功过，我暂不计较，也望诸位能就此翻篇。”

  她话音微微一顿，目光如清冷的月光，缓缓掠过几张明显带着不安或不服的面孔，继续道：“但从今日起，一切须得按新的规矩来办。无规矩不成方圆，侯府门第，更需肃清积弊，重振家风，方能长久安宁。”

  底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众人神色各异。

  有那原本在周夫人手下不得志、备受排挤的，眼中流露出期盼之色；

  而更多靠着曹氏关系上位、平日里浑水摸鱼、中饱私囊的，则不由得绷紧了神经，面色惴惴。

  林婉清对下方的反应视若无睹，径直颁布了她深思熟虑后的几条新规：

  “其一，裁撤冗员。各院按定例重新核定人手，超额者，或调往京郊田庄效力，或发放三个月月例作为遣散银两，自行离去。三日内，各院管事需将名单核定上报。”

  “其二，明确职责，各司其职，不得推诿懈怠。日后将设立月考、岁核，优者赏，劣者罚。赏，不止于银钱，亦有升迁之机；罚，亦不止于训诫，更有降等、发落之忧。”

  “其三，削减用度。府中所有份例、采买开支、人情往来，皆需严格按照新制定的标准执行。严禁铺张浪费，更严禁中饱私囊，以次充好。往日采买账目，我会一一核对。”

  “其四，”她目光微凝，语气加重了几分，“在二门处设立匿名举报箱。凡有发现欺上瞒下、克扣银钱、怠慢职守、蓄意滋事者，皆可匿名投书。一经查实，举报者重赏；若属诬告，一经查出，亦重罚不贷！”

  这四条规矩，条条如惊雷，尤其是最后那举报箱，简直是在某些人头顶悬了一把利剑！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少夫人，” 一个穿着体面、面团团略显富态的中年管事忍不住上前一步。

  他是周夫人的远房表亲，管着府中一部分采买，往日油水最足。

  此刻的他强笑着拱手表态：“您这新规自然是好的，只是……骤然变动，恐怕下面的人一时难以适应，是否容些时日，缓缓图之？”

  林婉清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问道：“你是负责西市采买的刘管事？”

  刘管事忙躬身：“正是小人。”

  “很好。”林婉清从手边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开一页，声音依旧平淡，“上月采购上等银霜炭一百担，账面支出二百两。据我所知，市面同等炭价，一担不过一两五钱。多出的五十两，刘管事作何解释？还有，去岁采办年货，那以次充好的陈年干货，虚报的八十两，又进了谁的口袋？”

  她每说一句，刘管事的脸色就白一分，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想要辩解，却见林婉清又翻过一页。

  “另外，你手下两个伙计，一个是你内侄，整日游手好闲，月钱却最高；另一个则是你强塞进去，实际并未当值，却每月领着全份月例，可有此事？”

  刘管事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少夫人明鉴！少夫人饶命！是小人猪油蒙了心！小人愿退还贪墨的银两，求少夫人开恩啊！”

  林婉清合上账册，声音冷了下来：“侯府念你多年辛苦，贪墨之银，限你三日内双倍退还至公账。至于你这管事之位，以及你那两位‘得力’的伙计，即刻革除，永不叙用！来人，拖下去，看着他把亏空补上，再撵出府去！”

  立刻有两个健壮婆子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哭嚎不止的刘管事拖了下去。

  整个厅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还有些蠢蠢欲动、心存侥幸的人，此刻全都噤若寒蝉，低眉顺眼，再不敢有半分异议。

  这位新任的管家少夫人，哪里是年轻资浅？分明是早有准备，手握铁证，杀伐果断！

  林婉清不再多看，直接拿出了早已拟好的新份例标准和人员调配名单，由身边的赵妈妈高声宣读。

  哪些人调职，哪些人补缺，份例如何调整，条条清晰，显然并非临时起意。

  这一番雷厉风行的整顿，让永宁侯府开始正常运转起来。

  林婉清亲自带着秋芙和另外两个精于算术的心腹丫鬟，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旧账房里。

  周夫人管家这些年留下的糊涂账、烂账，被一笔笔梳理清楚。

  那些依附周夫人，在油水丰厚的职位上捞得盆满钵满的管事，如同秋后的蚂蚱，一个个被精准地揪了出来。

  有哭求的，有狡辩的，甚至有试图拿往日情分或者背后靠山来说项的，但在林婉清拿出的铁证和毫不容情的态度面前，全都败下阵来。

  该退赔的，限期退赔，逾期则送官究办；情节严重、屡教不改的，直接捆了发卖出去。

  不过旬月光景，侯府的风气便为之一新。

  以往常见的懒散怠惰、推诿扯皮不见了踪影，下人们行走间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不必要的开销被大幅削减，一些华而不实的排场和应酬也被林婉清果断裁撤，账面上竟肉眼可见地开始有了结余。

  连一向不过问内宅琐事的老侯爷周擎苍，某日无意间发现书房里用的墨锭换成了品质更佳的上等徽墨，过问之下，才知是林婉清削减了其他不必要的用度，匀出来改善了书房和几位主子院里的日常供给。

  他捻须不语，心里却很是赞许。

  世子周文博更是感触明显。他发现自己院里的份例物品质量提升了不少，以往偶尔会出现的短缺或次品再未发生，甚至连他名下几个铺子的收益账目，送来的也比以往清晰明了了许多。

  他心中复杂难言，一方面惊叹于林婉清的管家之能，另一方面，母亲被禁足夺权的阴影，以及林婉清那显露的、超乎他想像的能耐，让他心底那根警惕的弦越绷越紧。

  而被困在正院，如同折翼之鸟的周夫人，只能通过几个尚未被完全清理掉的心腹丫鬟，断断续续地听到外间的消息。

  每听到一处自己安插的人手被拔除，一项往日的进项被卡断，她便气得浑身发抖，咒骂林婉清的声音日夜不休。

  可她的咒骂只如那困兽的哀嚎，传不出那高高的院墙，更无力改变任何局面。

  夕阳西下，林婉清站在重新整理清扫过、焕然一新的库房前，手中拿着最新核对的账本，一时怔怔出神。

  秋芙在一旁轻声道：“姑娘，这才不到一个月，府里竟像是换了个天地似的。”

  林婉清合上账本，目光掠过库房中码放整齐的箱笼，神色无悲无喜，平静得令人心惊。

  她轻声自语，眸底深处有寒芒微闪，“我要的，从来不是管好这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她要借此东风，彻底斩断永宁侯府如同吸血水蛭般吸附在她和林家身上的那些隐形的触手，将经济命脉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更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侯府离了谁可以，离了谁……不行。

  她要为她的最终的离去，扫清一切障碍……

  只是，正院的那位周夫人，会就此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