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弃车保帅

  周夫人曹氏眼睁睁看着那写着周擎苍名讳八字的巫蛊人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陈姨娘那尖利刺耳的指控，更是狠狠扎进她的耳膜，直透她的心扉……

  她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之间，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究是没能提上来，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夫人！”

  “母亲！”

  钱嬷嬷和周文倩离得最近，同时惊呼出声，手忙脚乱地搀住她软倒的身子。

  现场顿时更加混乱，丫鬟婆子们惊呼着围拢上来，抬人中的抬人中，掐虎口的掐虎口，乱作一团。

  然而，这一晕，并未能平息事态，反而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炸得更加剧烈。

  巫蛊之事，无论在宫廷还是勋贵之家，都是不可触碰的逆鳞！

  如今在永宁侯府内宅，竟公然挖出了诅咒当家主君的人偶，无论这诅咒对象最终指向谁，都意味着家宅不宁，风气败坏，主母无能！

  这若是传扬出去，便是天大的丑闻！永宁侯府必将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周擎苍在朝堂之上也会颜面扫地！

  这边的喧哗哭喊，早已惊动了整个永宁侯府。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永宁侯周擎苍与世子周文博便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赶到了这混乱的正院。

  周擎苍身着常服，面色沉凝如水，周文博跟在其后，眉头紧锁，满脸惊疑。

  “怎么回事？！闹哄哄的成何体统！” 周擎苍人未至，声先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镇住了场子。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首先便落在了被丫鬟搀扶着、面色惨白、人事不省的周夫人身上，眉头狠狠一拧。

  随即，他的视线便被赵妈妈手中那个来不及收起、依旧暴露在外的桃木人偶牢牢吸住。

  那刺目的朱砂符文，那明黄符纸上清晰无比的自己的名讳与八字……

  周擎苍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黑沉如铁，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自心底轰然窜起！

  他不是无知妇孺，焉能不知此乃何物？！

  周文博也看到了那人偶，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这……这是……” 他惊怒交加地看向晕厥的母亲，又看向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唯一显得镇定自若的林婉清身上，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父亲，世子。” 林婉清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姿态从容不迫。

  她面色如常，清晰而客观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从周夫人突发头痛、经书丢失、搜检清辉院挖出猫尸，再到她坚持搜查正院、最终在夫人寝室外挖出这人偶的经过，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陈述了一遍。

  末了，她微微抬眸，目光澄澈地看向周擎苍，语气中有困惑，也有凛然：“事情便是如此。此事颇为蹊跷。人偶虽出自母亲院中，但母亲素来贤德，对父亲更是敬爱有加，行得端坐得正，儿媳实难相信母亲会行此等恶毒悖逆之事。至于这符纸上的八字……为何是父亲的，儿媳更是无从得知，亦深感震惊与不安。或许……是府中另有宵小，借此机会诅咒父亲，意图搅乱侯府安宁，亦未可知？”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人偶是从周夫人院里挖出、八字是周擎苍的铁一般的事实，又“主动”为周夫人“开脱”，将矛头引向“府中宵小”，一副全然为侯府大局着想的模样。

  周擎苍久经官场，浸淫权术多年，岂是易与之辈？

  他虽不完全清楚内宅这些妇人具体的阴私手段，但看周夫人那明显反常的晕厥（更像是急怒攻心、阴谋败露后的恐惧），再看钱嬷嬷那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模样，以及林婉清这番以退为进、绵里藏针的话语，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真相。

  只怕是自己这个蠢钝如猪的续弦夫人，眼见林婉清势大，便想用这最低级也最恶毒的巫蛊之法构陷儿媳，却不知为何竟被对方早已识破，反将一军，弄巧成拙，把这盆脏水结结实实地扣回了自己头上！

  他越想越气，额角青筋都在突突跳动。尤其是想到林婉清如今不仅执掌中馈，更手握“锦绣商号”这等生财利器，与景王殿下似乎也关系匪浅，她的兄弟林宛安是陛下眼前的新起之秀，林家势力日渐坐大……更重要的是，她极有可能已经窥探到了永宁侯府那最为要命的袭爵之谜！

  在这个节骨眼上，曹氏这个蠢妇不想着如何稳住局面，竟还敢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掀起内斗！

  简直是愚不可及，自寻死路！

  更要紧的是，此事一旦处理不当，传扬出去，他周擎苍的脸面往哪儿搁？永宁侯府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查！给本侯彻查！” 周擎苍猛地一掌拍在旁边廊下的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也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他目光如刀，首先射向瘫软在地的钱嬷嬷，“钱嬷嬷！你身为夫人身边得力之人，今日这搜查之事亦由你主导，这从夫人院中挖出的腌臜之物，你作何解释？！还有那个最初报信说经书丢失的婆子呢？给本侯拖过来，重重地审！撬开她们的嘴，本侯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黑了心肝的奴才，敢在侯府兴风作浪！”

  他这是要弃车保帅，快刀斩乱麻了。

  必须尽快找出“替罪羊”，将此事定性为“奴才作祟”，绝不能让它牵连到主母，更不能让它影响到侯府和他自身的官声前程！

  钱嬷嬷和那个早已吓傻了的粗使王婆子闻言，顿时面如死灰，魂飞魄散，如同抽去了骨头般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交加地哭喊求饶：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

  “奴婢冤枉！奴婢只是看见经书不见了，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侯爷！”

  周文博看着晕厥在丫鬟怀中、面色灰败的母亲，又看看神色冷漠的林婉清，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也不是傻子，结合母亲近日的异常和钱嬷嬷的举动，他也觉得此事极有与母亲脱不了干系。

  但他看到母亲此刻如此狼狈凄惨，血脉亲情又让他心生不忍，可面对父亲的滔天盛怒和那铁证如山的巫蛊人偶，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为母亲开脱的言辞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颓然地垂下了头。

  就在这时，悠悠醒转的周夫人，恰好听到了周擎苍那番厉声呵斥声与钱嬷嬷声嘶力竭的求饶声。

  她挣扎着抬起头，老泪纵横，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带着哭腔向周擎苍哀求道：“侯爷！侯爷息怒啊！钱嬷嬷……钱嬷嬷她跟了妾身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年纪大了，求侯爷看在妾身的份上，饶了她这一回吧！一切都是妾身治家不严的过错，妾身愿一力承担，求侯爷开恩啊！”

  然而，周擎苍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没有丝毫往日的夫妻情分，只有浓浓的失望与厌弃。

  他必须要给林婉清，给可能关注此事的人，也给府内外所有盯着永宁侯府的人一个交代！

  不然，这事怎么可能轻易揭得过去？！

  曹氏这蠢妇，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

  “够了！” 周擎苍厉声打断她的哭求，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本侯心意已决！尔等不必再多言！”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宣布了最终的决断：

  “一、恶奴钱嬷嬷，办事不力，言行可疑，与此巫蛊之事脱不了干系，杖责三十，立即执行！连同那个谎报消息、行为鬼祟的粗使婆子王氏，一并重责三十，打完立刻寻牙婆来发卖出府，永不叙用！”

  “二、夫人曹氏，治家不严，御下无方，以致内宅生出此等骇人祸事，惊扰家宅安宁，即日起禁足于正院，静思己过，无本侯手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府中一应庶务，暂交由世子夫人林氏掌管！”

  “三、今日之事，乃府中恶奴作祟，现已查明惩处！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再妄加议论，更不得对外泄露半句！违令者，一律重惩，绝不宽贷！”

  这三条命令一下，如同三道惊雷，炸得周夫人彻底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灰败。

  禁足、夺权……她等同于被打入了“冷宫”，彻底失去了翻身的机会！

  而林婉清，则在这番雷霆风暴之后，名正言顺地，接掌了永宁侯府的内宅全权！

  她微微垂首，面容恭穆，道：“儿媳遵命，定当竭尽全力，打理好府中庶务，不负父亲信任。”

  周擎苍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得可怕的儿媳，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疲惫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把夫人扶回去！”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行礼退下。

  一场轰轰烈烈的巫蛊风波，似乎就此尘埃落定。

  周文博看着林婉清那淡然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被丫鬟搀扶着的、瞬间苍老了许多的母亲，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危机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林婉清，她到底要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