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章 半生前途

  秋芙的办事效率向来令人满意。不过两三日功夫，关于翰林院苏编修家公子苏哲的详细情况，便已整理成条陈，放在了林婉清的书案上。

  林婉清仔细翻阅着。条陈上事无巨细：

  苏哲，年十九，去岁二甲第八名进士，现为翰林院庶吉士。师从当代大儒，学问扎实，为人谦和，并无一般才子的轻狂之气。家中父母俱在，有一妹年幼。

  家风清正，府中并无侍妾通房，连贴身伺候的丫鬟都皆是相貌平平、性情稳重之辈。其父苏翰林虽官职不高，但在清流中颇有声望，与陈阁老等一众文臣关系良好。

  “倒是个难得的好人选。”林婉清合上条陈，心中已有八分肯定。这样的家世和品性，配永宁侯府的庶女，虽是周文倩高攀，但考虑到侯府如今外强中干、周夫人名声不佳的现状，若能成事，对双方而言，倒也谈不上谁吃亏。

  难点在于，如何让周文博点头，并且愿意出面去斡旋。

  机会很快便来了。这日晚膳后，周文博难得地在花园里散步消食。

  林婉清得了消息，便带着秋芙，“恰巧”也走到了那片栽种了几株晚梅的暖阁附近。

  月色清冷，梅香暗浮。

  “世子。”林婉清停下脚步，微微屈膝。

  周文博见到她，脚步也是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嗯。你也来散步？”

  这女人，一定是又憋着什么招要使了。

  自从上次林婉清搅了周夫人让周文博纳妾的事后，他们俩已经好久没见了。

  “是，屋里有些闷，出来透透气。”林婉清语气自然，仿佛对周文博的心理全不在意。

  她目光落在枝头那几朵伶仃的腊梅上，继续说：“今年这梅花，开得倒是比往年精神些。”

  周文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口应道：“尚可。”

  接着，两人之间依旧是熟悉而又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婉清却不急，缓步走近一株老梅，伸手虚虚拂过一朵半开的花苞，仿佛不经意般提起：“今日文倩妹妹来我那里坐了片刻，眼睛哭得肿得像桃儿似的，倒是让人心疼。”

  周文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对这个庶妹谈不上多深厚的感情，但终究是自家姐妹，听闻她哭得厉害，便顺口问了一句：“她怎么了？可是下人怠慢了？”

  林婉清转过身，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平静：“那倒不是。是母亲……给她相看了城西李家的三公子。”

  “李家？”周文博在脑中过了一遍，脸色微沉。

  李家那个纨绔的名声，他也有所耳闻，不可置信地问：“母亲……怎会看上李家？”

  他的语气里不禁带上了几分烦躁，这既是对母亲行事的不满，也是对这类麻烦事的本能排斥。

  “母亲病中，许是听了下人不尽不实的回话，思虑不周也是有的。”

  林婉清轻描淡写地为周夫人找补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文倩年纪小，被吓坏了。

  那李家公子的名声……世子想必也略有耳闻。若真将文倩嫁过去，且不说她一辈子毁了，只怕于我们侯府的名声，也大有妨碍。如今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府上呢。”

  她这话，点明了两个关键：一是周文倩的悲惨未来，二是对侯府声誉的负面影响。

  尤其是后者，精准地戳中了周文博的痛点。他如今在衙门本就处境微妙，若家里再传出“卖女求荣”、“苛待庶女”的风声，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周文博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沉默着没有接话。

  林婉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抛出准备好的方案，语气依旧是那种客观分析、一副全然为侯府考量的模样：“妾身想着，文倩的婚事，终究需得世子您和父亲拿主意才好。母亲那边，还需世子去委婉劝解一番。至于人选……

  妾身倒是在一些夫人聚会时，偶然听得翰林院苏编修家的公子，名哲，字子清的，品性端方，学识出众，是去岁的二甲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前程正好。苏家虽是清流门户，不如李家显赫，但家风清正，于世子您的官声，只有助益，绝无拖累。”

  她将“苏家”和“官声助益”轻轻抛出，观察着周文博的反应。

  周文博果然意动。翰林院！清流！这对他目前急于摆脱曹家带来的污名、重塑形象的需求来说，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一个李家纨绔和一个翰林院新秀，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苏哲……”他沉吟着这个名字，“我似乎听同僚提起过，确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是啊，”林婉清趁热打铁，“若能促成此事，文倩得了好归宿，感念兄长恩德；咱们侯府与清流搭上线，于世子仕途有益；外人也会赞一声世子治家有方，关爱弟妹。一举数得，岂不比对李家那头，要强上许多？” 她将好处一条条罗列，清晰明了。

  周文博心中天平彻底倾斜。他看了林婉清一眼，月光下，她神色坦然，仿佛真的只是在为侯府全局考虑。他不得不承认，她这番分析，合情合理，且对他有利。

  “此事……我知晓了。”周文博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母亲那边，我会去说。苏家……我也会找机会探探口风。” 他终究是要面子的，补充道：“文倩毕竟是侯府小姐，她的婚事，自然不能草率。”

  “世子明鉴。”林婉清微微颔首，目的达到，便不再多言，“夜深露重，世子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妾身告退。”

  她带着秋芙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青石小径，没有半分留恋。

  周文博独自站在梅树下，看着她们主仆的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后，心中五味杂陈。

  果然，她又轻描淡写出了一招，他又一次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可偏偏还得走……

  你说气不气嘛！

  可这确实是林婉清为自己也为侯府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

  这种无力与挫败感，再次涌上周文博心头。

  而林婉清回到清辉院，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她知道，周文博这里只是第一关，真正难缠的，是正院里那位绝不会轻易罢休的周夫人。

  以及，苏家那边，是否愿意与如今风波不断的永宁侯府结亲，也还是未知之数。

  “秋芙，”她吩咐道，“明日以我的名义，备份厚礼，给陈阁老夫人送去，就说感谢她前日赏的花。顺便……探探苏家那边的口风，尤其是苏夫人对此事可能的态度。”

  “是，姑娘。”

  成与不成，林婉清得尽力，因为这不仅仅是与周夫人的意气之争，更是一个女孩的半生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