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章 为妹谋前程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天气晴好，林婉清递了拜帖，精心备了一份既显诚意又不逾矩的厚礼，乘着马车前往陈阁老府上。

  这份礼颇费了些心思，既有适合陈阁老把玩的歙砚和古墨，也有投陈夫人所好的、锦绣商号最新出品的、包装极其雅致的“雪中春信”系列香露和面脂，还有两匹光泽内敛、触手生凉的“月华锦”。

  陈夫人早已听闻林婉清之名，不仅是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更是近来京城商界声名鹊起、将几个嫁妆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的奇女子，心中本就存了几分好奇与欣赏。

  听闻她来访，立刻便请了进去。

  在内院布置得典雅而不失温馨的花厅里，林婉清见到了这位以爽利热心闻名的陈夫人。

  她约莫四十许年纪，穿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锦缎褙子，面容和善，眼神明亮，未语先带三分笑。

  “晚辈林氏，给夫人请安。”林婉清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姿态放得极低。

  “快起来，快起来！”陈夫人亲自虚扶了一把，拉着她的手在身旁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坐下，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赞叹，“早就听说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生得标致，是个极出色的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通身的气派，难得还这般谦和。”

  “夫人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林婉清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笑容温婉得体，“前日蒙夫人厚爱，赏了那般稀罕的绿萼梅，晚辈心中感念不尽。今日冒昧登门，一是特来谢过夫人，二也是晚辈的一点私心，早就想来拜见夫人，聆听教诲了。” 她说话间，目光澄澈，态度真诚，让人如沐春风。

  陈夫人见她如此知礼，又如此会说话，心中更是欢喜，拍着她的手笑道：“什么教诲不教诲的，我呀，就喜欢你们这些年轻鲜亮的孩子来陪我说说话！你那些铺子的事，我都听说了，真是了不得！都说女子不如男，我看你比多少男人都强！”

  林婉清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夫人过奖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糊口罢了，哪里当得起夫人如此夸赞。”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倒是夫人您，持家有道，儿女双全，阁老大人对您又敬重爱重，才是真正令人羡慕的福气呢。”

  这话说到了陈夫人的心坎上，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与林婉清越发亲近地聊了起来。

  从京城时新的衣料花样，到各府趣闻，林婉清皆能应对得体，言语间既不失侯府世子夫人的身份，又带着几分令人舒适的诙谐与见识，引得陈夫人笑声不断。

  眼见气氛融洽，林婉清才仿佛不经意般，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轻愁。

  陈夫人何等精明，立刻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林婉清抬起眼，眼中带着些许无奈与怜惜：“不瞒夫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关乎家中一个妹妹，心里有些替她难受。”

  “哦？是你家那位二小姐，文倩丫头？”陈夫人对永宁侯府的情况略知一二。

  “正是。”林婉清点点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文倩妹妹性子柔顺，最是乖巧不过。只是……母亲近来病着，许是精神短了，听信了底下人不尽不实的回话，竟给她相看了城西李家的三公子。夫人您是知道的，那位李三公子……”她适时停住，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

  陈夫人脸色顿时一变，她是热心肠，最见不得好姑娘被糟蹋，立刻柳眉倒竖：“李家那个混世魔王？那不是把好好的姑娘往火坑里推吗！你母亲她……唉！”

  她毕竟与周夫人不算熟稔，不好多说，但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林婉清忙道：“母亲也是病中思虑不周。只是文倩吓得不行，我这做嫂嫂的，看着实在心疼。想着她的婚事，终究还需父亲和世子拿主意。世子也觉李家不妥，正想着寻个妥当人家。只是这仓促之间，合适的人选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寻的……”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看向陈夫人，带着一丝希冀：“说起来，前次文倩随夫人去上香回来，还曾悄悄与我提起，说夫人您慈爱，路上偶遇苏翰林家的公子，还夸赞他品性端方，学识好……若文倩能有那样的造化，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她将“偶遇”和“夸赞”轻轻点出，既全了周文倩的闺誉，又将选择权递到了陈夫人手中。

  陈夫人是何等通透之人，立刻便明白了林婉清的来意，也想起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苏哲。

  她本就对周文倩印象不错，觉得那孩子安静懂事，此刻更是心生怜惜。再想到若真能促成这门婚事，既是救了一个好姑娘，又能成全一桩才子佳人的美事，还能让苏家得一门侯府姻亲（尽管是庶女，但永宁侯府的门第还在），于她而言不过是牵个线的事，何乐而不为？

  当下，陈夫人便一拍手，脸上露出热切的笑容：“哎呦！我当是什么难事！原来是这个！苏家哥儿确实是个极好的孩子，与我们家也相熟。

  文倩那丫头，我看着也喜欢，柔柔顺顺的，配苏家哥儿正合适！这门婚事，我看极好！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明日，不，就今天下午，我便去苏家走一趟，与苏夫人说道说道！”

  林婉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感激不尽的神色，起身便要郑重行礼：“这……这真是……夫人大恩，晚辈与文倩妹妹真不知如何报答……”

  陈夫人连忙拦住她，嗔怪道：“快别如此！成人之美，本是积德的事。我这就喜欢撮合这样的好姻缘！你且回去等好消息便是！”

  送走千恩万谢的林婉清，陈夫人果然是个急性子，第二日便备了份小礼，亲自去了苏府。

  苏夫人听闻陈夫人来访，自是热情接待。两位夫人寒暄过后，陈夫人便笑着将永宁侯府二小姐周文倩欲与苏哲结亲的意思委婉提了提。

  苏夫人起初有些犹豫。永宁侯府近来是非多，周夫人的名声也不甚好听，她确实有些顾虑。

  但陈夫人极力夸赞周文倩性情柔顺、知书达理，又暗示永宁侯府毕竟是勋贵门第，侯爷和世子对此事也是乐见的，结这门亲，于苏家并非没有好处。

  苏翰林下衙回来后，苏夫人与他商议。苏翰林沉吟片刻，道：“永宁侯府是武将起家，虽近来有些波折，但根基犹在。与我家结亲，或可弥补我家在勋贵中无人脉的短处。

  只要那姑娘品性确实如陈夫人所说，哲儿自己也愿意，倒也未尝不可。”他更看重的是儿子的意愿和女方的品行。

  苏哲那边，听闻是那位曾有一面之缘、安静秀雅的侯府二小姐，脑海中浮现出那抹清丽的身影，脸上微热，并无反对之意。

  于是，苏家便准了。选了个黄道吉日，苏夫人便带着官媒和象征性的礼物，正式登永宁侯府的门提亲。

  永宁侯周擎苍虽然不怎么管侯府里的家务事，但也并非不通事务。周文博昨天也曾和他提过一嘴苏家及苏公子的情况，他心下已经暗暗心动。

  他知自家在文官体系中缺乏根基，所以他才选择当初和林府结亲。如今又能与清贵翰林结亲，真是求之不得。

  加之苏哲年少有为，家世清白，周擎苍当即捻须大笑，连声道：“好！好！苏家门风清正，儿郎争气，这门亲事，本侯准了！”

  消息传到正院，周夫人气得当场摔了药碗，胸口堵得几乎喘不上气，指着门外骂了半天“狐媚子”、“贱人”，却终究无力回天。

  直到侯爷亲自发话：“文倩的婚事，就定苏家。门户清贵，儿郎争气，很好。” 一言九鼎，再无转圜余地。

  周文倩听闻此事尘埃落定，且是如此一桩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姻缘，躲在房里哭了许久，却是喜悦和感激的泪水。

  她心中对林婉清的感激，已无法用言语形容，唯有将这份恩情牢牢刻在心里，彻底归附。

  清辉院内，林婉清听着秋芙的回禀，神色平静，只淡淡吩咐：“备一份贺礼，给二小姐送去。告诉她，往后路还长，需得自己立起来。”

  然而，她知道，经此一事，她与周夫人的矛盾已然彻底摆上了台面了。

  正院那位，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侯府，恐怕更难有宁日了。